南途——南下深圳打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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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如梭,融通四海;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年少时的迷茫与执着早已模糊,但有些记忆,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任凭岁月冲刷也无法磨灭。为了生活,跌倒、爬起、再出发——人生之路,本就是绝境重生的过程。

我的故乡富县,位于陕西省北部、延安市南部,是全市面积最大的县。这座千年古城,有唐代始建的石泓寺石窟,被誉为“陕北敦煌”;有秦直古道,道宽三十米,堪称古代“高速公路”。境内水土温润,素有“陕北小江南”之称。安史之乱时杜甫曾携家避居于此,如今羌村仍留存诗人垂钓塑像与遗存题字;县城开元广场尉迟敬德塑像巍然矗立,旧时南北校场化作文旅景点。翻阅县域方志,境内多数原住民先祖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数百年垦荒繁衍,慢慢聚成一方烟火市井。厚重的乡土文脉,成为我一生行走四方的精神原乡。

1999年,我入职富县邮政局,成为大众口中的“绿衣天使”。朝九晚五,奔走城乡,把一封封家书、一摞摞报刊准时送到翘首企盼的人们手中。每每望见收信人眉眼舒展的笑意,内心便盛满踏实的幸福感。我以为安稳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未曾料到人生变故总在平淡日常里悄然而至。

上班第二年国庆,秋雨连绵,乡间路面湿滑。秋收时节,村民将收割的糜子平铺路上借车轮碾压脱粒,又在道边堆砌石块。暮色笼罩村庄,我骑车临近村口,车轮猝然碾过糜子掩盖的石块,车头猛地偏转。我慌忙控车之际,一辆满载石条的三轮车迎面驶来,避让不及,连人带车被挤在车身之下。万幸司机及时制动,大祸侥幸避开。

躺在病床上,肉体的痛苦之外,大脑却格外清醒。我琢磨人生——有太多身不由己。一个人偶尔遭受劫难,未必是坏事。抱怨是最无力的宣泄,有抱怨的时间,不如想办法走出困境。苦以坚忍,必有所得。挫折或许能让你看见个人以外的世界,没必要耿耿于怀,生活总要继续。

2002年农历新年,正值正月走亲访友、拜年贺岁的喜庆日子。那年冬天格外冷,大雪飘飞,整个世界被白色覆盖。我开三轮车载着年货和年幼的孩子去拜年,车上载着同行的亲戚。冻得坚硬的路面上,每一处凸起都让车身剧烈震颤。雪中路滑,三轮车在一个转弯处猛地一滑,不可遏制地朝路边深沟斜冲过去——耳边是人们骤然拔高的惊叫,心跳擂鼓般撞在耳膜上,连人带车直直坠下!

万幸,车头被沟沿两棵虬曲的树生生拦住,车身半悬在沟壑之上。沟底乱石嶙峋,只差毫厘后果不堪设想。车上的人吓得噤了声,满脸煞白,紧紧蜷缩在车厢角落里。

雪越下越大。三轮车卡在树上,摇摇欲坠地悬在沟边,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一位骑摩托路过的年轻人停下车,紧接着几位步行去走亲戚的村民也加快脚步赶来。短短几分钟内,现场聚集了约八十个人。有人高喊“快!搭把手!”。这惊险的一幕很快引起了过往众人的注意,沟岸上的人影接二连三围拢过来。有村民迅速找来粗麻绳,一头缠在路旁树干上,一头抛向悬在沟沿摇摇欲坠的的车身。我抖着手,摸索着将绳索在车梁上死死缠了几道。

等一切稳妥后,路边的人紧紧地拽牢绳子,几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奋不顾身地小心翼翼靠近三轮车。他们一边安抚车上的人,一边商量施救方案。有人建议将棉被垫在三轮车下方,防止它突然下沉,有人说先固定绳索救人。车上的人都平安地下来,搀扶着到避风的地方缓和受到的惊吓,平复心情。

车上的人脱险后,众人又开始拉车。雪地湿滑,拉绳索的人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无人放弃。有人垫上干土、树枝增加摩擦力,有人在另一侧用木棍、石块顶住防止滑落。大家喊着整齐的口号同时用力,三轮车终于缓缓从树上脱离,稳稳落在地面。现场响起一阵欢呼,在大雪纷飞中格外响亮。那瞬间迸发、足以托举倾斜世界的暖意——才是最深的年味。此后每当路过那个地方,我总会忍不住停下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会浮现出当时那惊心动魄的画面。

2005年冬天,凛冽的北风在西北大地放肆呼呼地吹着。人穷思变,我辞了邮政工作,准备去千里之外的深圳打工。临行前,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为我送行。离别的路口,我不忍看那泪眼婆娑的目光,怕自己会不舍。故作大度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儿子稚嫩的声音:“爸爸,带上我和妈妈……”字字戳心。列车启程,故土渐远,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成为此后半生砥砺前行的不竭动力。

深圳一切陌生。“来了就是深圳人”——多么贴切的口号。拖着笨重行李独自走在广场上,台阶上隔三岔五或蹲或躺的路人露宿街头。天亮后在一家小吃店吃了拌面、茶叶蛋。独行在荔枝公园旁的路上,穿过新闻大厦旁边国家领导人的画像时心潮澎湃、思绪万千。高耸的地王大厦鹤立鸡群,衣着光鲜的人们来去匆匆,繁华街道车水马龙。深圳,梦开始的地方。我想长成一棵树,可不知道能否在异乡扎根。满眼都是灯,却没有一盏属于自己。但心里仍有暖意——我是一个有“单位”的人了。

那时候顺着广场往前走,公共汽车、私家车一辆辆从我身边开过,人流似潮水般涌动,他们也是有方向的人,如同我一样。我不急,想用脚丈量这座可能就此扎根的城市。每走过一个路口,就会看见公共汽车、地铁口的路牌。牌子标注着通往各站的站名,那路牌人人觉得亲切。我以后也是这个城市的人了。很温馨、生动,我很想给这个城市打声招呼,深圳,我来了。

我在深圳一家知名建筑公司上班,自此与建筑行业结缘,开启辗转四方、以工地为家的奋斗生涯。初涉大型基建施工,面对冲桩机等陌生设备,我从零学起,虚心求教。工友的善意帮扶让我快速掌握施工流程与安全规范。

随着公司业务拓展,中标的项目位于陕西商南,我随项目到了陕西。当时没有项目营地,租住在民房做工人宿舍。我属于到达项目的首批人员,和广东的梁兰飘,剩下的两个人还没有到达。施工现场靠近丹江,设备提前到场需要卸车。25T汽车吊运冲桩机及配件,这类操作我是初次接触,动作不熟练,遭司机大声斥责。搬着百余斤重的方木,确实是个体力活。梁兰飘看出我是新手,耐心指导:“卸车活安全第一,别听他呵斥。”我按他指点挂好钢丝绳,他吹响哨子,吊臂缓缓抬起,桩机一点点离开车厢。

设备陆续到场,人员到齐。晚上轮流值班看守设备成了重中之重,电器设备和电缆怕被人惦记。冬天冷,才下过雪的地方阴冷刺骨。我把棉大衣、手电筒分发下去,制定值班表。晚上去工地查岗,梁兰旺打趣:“查岗来了?你们北方也太冷了,能不能安排取暖?”我买来铁盆木炭点燃,红色火苗与帐篷外白雪相映成趣,颇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春节将至,每逢佳节倍思亲。留守人员自是毫不例外。为了使大家感到家的温暖,我和工友曾月青去县城买过年用品。县城张灯结彩,年味已浓。年夜饭是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自己动手杀鸡宰鱼,一桌丰盛年夜饭摆上桌。

我给酒杯倒满酒:“感谢公司平台把我们这些来自大江南北的人聚在一起,新年快乐!”大家举杯祝福。

“南方过年和你们北方虽然饮食上有差异,但喜悦的气氛是一样的,来,我们三个南方人敬你北方人,为了缘分、友谊干杯。”梁兰旺说着,他们几个端起酒杯,挨个碰杯,诚意满满。

异乡的建筑人似浮萍,项目在哪,家就在哪。大家笑着、闹着、聊着,也是对压力的一种释放。

商南项目完工,我随公司调回深圳龙岗工地,分管现场材料管理。在深圳的工作慢慢适应了。都市夜景璀璨,项目门口就是集市。逛街排遣无聊,夜市上套圈的、弹吉他的,热闹非凡。和同事们聚在大排档,点上拍黄瓜、猪耳朵、炒田螺,惬意地吃夜宵喝啤酒,感受人间烟火。

在龙岗,复杂地质结构让专家论证不适宜用冲桩机施工,但青年骨干不愿认输。团队反复研读图纸,扎根现场与老技工交流,敲定填石堵漏、泥浆护壁等方案。反复试错调整后,首根桩基顺利穿透三层溶洞,嵌入微风化岩层,打破此地不能建高层的定论,项目稳步铺开。

工地因为地质原因,在施工过程中,冲锤卡住了,工人经过操作,钢丝绳意外断裂,冲锤掉入孔中。尽管施工深度已达到设计要求,但项目部以“啃硬骨头”闻名,敢为人先,源于对专业的高度自信和底气,准备把掉入孔中的冲锤打捞上来,给甲方一个交代,就天天清孔、排泥渣。

一天晚上我值班,一辆泥头车倒车时没发现车后的我,车身缓缓驰来。等到我发现时,车厢已抵在我的身旁,想跑显然已来不及。危急时刻,施工员王忠刚冲到车前截停车辆,避免了意外。

清好孔后请专业潜水员下孔挂钢丝绳。潜水员全副武装,抓住钢丝绳缓缓滑入泥浆。孔面平静如镜,深不可测。人们屏气凝神。好在不久孔下传来信号,钢丝绳在卷扬机作用下一点点上升。潜水员身影终于出现,浑身泥浆。待命吊机配合冲桩机,在施工员指挥下慢慢加力,钢丝绳绷直绷紧。随着一个给力手势,吊机、卷扬机同时开到最大,冲锤终于拽起!现场欢呼雀跃。

南方梅雨季到了。后半夜电闪雷鸣,大颗雨点砸下来。我穿上雨衣拿手电叫醒项目部的值班人员让他赶快给上级领导汇报,自己赶去工地。工地一片积水,聚光灯遇水炸开。人们大喊关电源,指挥铲车挖机往高处开。暴雨如注,积水漫过小腿。项目部喇叭响起:注意安全,公司陈总已来看望大家。人们信心大振。天亮时工地已被水淹没,北边围墙轰隆倒塌,围墙外积水倾泻而入。

连永新号召:“拿铁锨尼龙袋堵水口!”项目负责人陈朝亮一行赶来,说:“小连,怎么处理你决定,我们都听你的。”连永新带一部分人装沙袋堵围墙缺口,另一部分人去河边堵水。河水流急,沙袋扔下就被冲走。连永新让人找来木桩砸入水中,陈朝亮率先跳入水里按住木桩。这一跳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陆续有人跳下,木桩接二连三砸入,沙袋陆续投入水中,洪水终于被堵住。

“快,看那台吊车要翻了。”暴雨中吊车摇摇欲坠,只有放下扒杆才能避免灾难。但水深不可测,没人敢冒险。忽然有人发现水里游过去一个人,他在水下暗流和裸露钢筋间穿行,人们都捏一把汗。他游到吊机旁,踩着链板进入驾驶室。吊机扒杆在风中晃得厉害,随时有翻车的危险。费了好大劲,马达终于响了,扒杆缓缓落下。那人原路返回,上岸后才看清是连永新,腿上刮破多处,衣服一绺一绺的被血染红。陈朝亮让人赶快送他去医院,连永新却满不在乎地笑着说:“没有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擦点云南白药就好了。”不由分说,他还是被扶上车送往医院。

2008年春节终于能休假回家。火车票因公司有事临时退票,春节临近再也买不到,只好买大巴票。客车开出龙岗,到了东莞,天变了,下起小雨。过了韶关飘起雪花,车轮轻微打滑。第二天醒来车停了——路面结冰高速封闭,走低速也不让走。走走停停三天后靠近陕西,秦岭山下地面结冰,所有车辆截停。新闻播出南方出现百年不遇冻雨,大量旅客滞留。

太阳出来路面放行,客车终于姗姗抵达西安。家门口,我一眼认出儿子,他和小伙伴在玩耍。我扔下行李跑上去想抱他,小家伙却躲开,瞪着明亮眼睛用稚嫩声音说:“叔叔,你是谁?”闻听此言,道尽漂泊之人心酸与无奈。

2023年,我在澳门工作期间,接到今古传奇在河南大学开封举办第十届“东京梦华”全国文艺大典的通知。作为应邀参会人员我是无比激动的,怀着敬畏文学的态度、心情极度忐忑地积极筹划着参加这场文学盛会。冷空气来袭,多省大雪,航班高铁延误取消。我乘坐的高铁停运,改签也一再取消。兜兜转转终于乘上广州南至郑州东列车。在参会群里得知还有同行两位老师也滞留高铁站,便相约同行。出高铁站雪花飞舞,西北风呼啸。

一路北行,雪越来越大。司机说高速不封的话一个半小时能到。途中车尾咣当一声,三车追尾,我们的车360度漂移后冲向疾速驶来的大货车!千钧一发之际,两车司机都经验丰富,手刹脚刹踩到极致,两车险之又险地错开。车上人惊魂未定下了车。我建议往前走拦车,走不多远就拦停一辆,一路送到河南大学。

我从富县乡土到深圳特区的经历,是一代外出打工人的缩影。不觉在深圳已二十余年,真正体会了它的包容——“来了就是深圳人”不是空话。各行各业的奋斗者,皆有不为人知的辛酸与坚守。所有的风雨历练、坎坷波折,都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生存的压力、竞争的焦虑、成功的渴望、现实的骨感,曾让内心挤满烦恼,但行稳致远,诠释了青春是用来奋斗的、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人生真谛。悠长岁月,温柔安好。

撰写:王伟

南途——南下深圳打工记

王伟,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深圳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星星》《名家名作》《诗刊》《延河》《奔流》《河南文学》《中华文学》《中华诗词》《青年文学》《今古传奇》《鸭绿江》《人民作家》《火花》《中国诗歌》《叁花》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数百篇,合著作品集数十部。“驻村干部”获得“经典杯”华人文学大赛小说类二等奖,“故乡”获得《中华文学》2020年度全国优秀散文二等奖,“深圳追梦”获得2023“东京梦华”全国散文二等奖,“划旱船”获得《中山日报》“中山一家亲”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