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海同日月,粤藏共春风

写西藏的诗歌很多,但这组诗不太一样。
当越野车替代马匹驶过墨脱,诗人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时空折叠。这组诗不写朝圣,不写仰望,而是将西藏从明信片中拽回人间,用平视的目光,记录桃花“比火更炽更焰”的野性,湖水把人“漂在天上”的恍惚,夕阳被二十一道弯“绕下了山”的诗意。诗人刻意“忽略”雪山的白,却在每一处都与雪相遇——嘎隆拉的雪是“寻常的花”,甘登的雪山是“垂落的泪”。这种“遗忘”恰是更深的铭记。
六首诗如六处驿站,最终抵达同一个真相:所有的路都是归途,所有的忽略都是凝视;翻越万水千山,最终寻找的,是那个在壮阔天地间被重新发现的自己。
这组诗是一次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场心灵的归途,邀请每一位不想再去西藏“打卡”、而想再去西藏“看见”的读者,在桃花与雪山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雪域与桃源。
【山海拾翠·天境林芝】
雪山的白被我故意忽略了
(组诗)
罗未然

墨脱,等我打马而过,已经千年
必须堵一次车,必须遭遇一次
泥石流或者雪崩,必须经历一段
曲折艰险,最好来回一趟
走墨脱,才更接近真实
而今途通道畅,唯余一路震荡
和胡思乱想
被越野车拉着往前赶
并不快意。飞瀑,冰川,以及
苍翠茂密的原始森林,热烈奔放的野杜鹃
转眼已成云烟。敏感的体温
嫩绿的芭蕉,又仿佛回到南方之南
雪山的白,被我故意忽略了
好象,一切与雪无关
又好象,一切与雪有关
泛白的雪,积压在墨脱的色谱里
确实有点多余,甚至有些别扭
可它长期把墨脱封死在
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是,足够呼吸的饱和氧
可以让它等到春暖花开
等到车辚辚,马萧萧
来来往往,肆意逍遥
墨脱的传奇,注定与路有关
都写在路上。雪,不过是
一朵寻常的花
开在亘古凛冽的嘎隆拉
等我打马而过
已经千年

在波密,不能对一朵花熟视无睹
真的不愿破戒
煞了这般人间仙境
只折一枝,插在心头
圆一个梦,了一个结
或解一个劫
以三生三世打底
在百里桃源
筑一座花中宫殿
谁不想做雪域最大的王
在波密,绝不能对一朵花
熟视无睹。它热烈,野性
比火更炽更焰,足以毁灭一切
颠覆所有想象。我只想做一只
小小的蜜蜂,飞在花丛中
以爱采撷风雅颂,为波密酿一首
甜美的诗
镜头对准一整片桃源的绚烂
根本无法预见,画面精彩到炸裂
不敢直视。我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
远远地欣赏一朵色淡如水、素雅若雪的花
离开时,悄悄把虚妄和浅薄
埋进一个叫波堆的地方
让灼灼桃华掩饰我
狂野而躁动的心

鲁朗小镇,我以为自己漂在了天上
一湖水就迷蒙了双眼
没有人能分清天上人间
小镇真好,把所有的景致都摊给我们看
天空,白云,雪山,牧场,村庄
一览无余,整个小镇都在湖里放着
人,也在湖里漾着
摄影师随手为我拍出旱地拔葱
我以为自己漂在了水上
或者天上
反正,我暂时忘却了
人间烟火
在林芝桃花节上,我偶遇了
正在推广文旅的白玛和平措
他们热诚邀约,明年花开时
到小镇赏花,骑马
去平措大叔家做客
饮青稞酒,喝酥油茶
我们还拉了钩,但我怕失约
辜负了春光
小镇的日常

到嘎拉村,我突然放缓了脚步
从《诗经》出发,一路寻芳而来
抵达嘎拉村时,我突然放缓了脚步
桃花粉红,如雪如脂
刚好匹配我的诗
三千里浪漫奔赴
到此为止
立在村头的那株桃树,缤纷如云
格外风光,被摄入镜头,火出了圈
闻香赏花的游客,选它作背景
打卡,合影,拍视频,发微信
晒朋友圈,想来应是寻常
可惜,花期太短,等不到
桃夭妩媚的卓玛
我们便要返程
也许,就该如此错过
但无论怎样
我这么来过一次
醉过一次,野过一次

波密红楼,把雪山衬得更白
波密红楼,仅仅两层
一层举向苍穹,让天湛蓝如海
一层扎根大地,让楼坚稳如磐
躲在它背后的雪山
反被衬得更白
午后阳光确实有了暖色
简朴的老木楼明亮如炬
每个房间静得能听见心跳
十八军进藏筑路的号子
平定武装叛乱的枪声
冰河解冻的脆响
和平解放的欢呼
藏汉同心的祝福
团结奋进的誓言
澎湃如泥洋河,汇成岁月交响
在走廊里回荡
无人解说,也无需解说
历史用光影,道出了全部真相
红楼,沉默如饱经沧桑的长者
静静地诉说着,高原小城的新生与过往
纯粹如我的过客
除了心怀敬仰
再无他念
凝眸回望,红楼似乎高过了
它身后的雪山。我分明感到
身姿挺拔了几分

甘登的夕阳,被我们绕下了山
来回折返,想不起越野车
爬了多少道坎,拐了多少个弯
下山时,我用心数了数
二十一道弯,绕来又绕去
夕阳被我们绕下了山
甘登,拒绝了所有的悲悯与同情
把抗争和豪情写在绝壁之上
又独自咽下所有的苦难和辛酸
血火交并的茶马古道上,重叠着
一个个倔强不屈的背影
他们踏着晨雾出发,驮着月光回家
清脆的铜铃声,依旧铿然鸣响
雅鲁藏布江倦了,在暮色中翻身
来不及为雪山拭去垂落的泪
心底已波涛汹涌
从墨脱通往甘登的路
上接云天,下临深渊
曲曲折折,坷坷坎坎
走一次就够了
可我还想,再走一次
来源:贝城拾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