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贴地飞行—从南翔的新著《伯爵猫》谈开去
广东

读书|贴地飞行—从南翔的新著《伯爵猫》谈开去

文|肖双红

贴地飞行

——从南翔的新著《伯爵猫》谈开去

南翔,本名相南翔,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一级作家。著有小说、散文、评论《南方的爱》《大学轶事》《前尘:民国遗事》《女人的葵花》《叛逆与飞翔》《1975年秋天的那片枫叶》《当代文学创作新论》《绿皮车》《抄家》《伯爵猫》等十余种;小说五度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获北京文学奖、上海文学奖、鲁迅文艺奖等20多个;非虚构文学《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登上深圳第20届读书月“十大文学好书”,第八届书香昆明“全国十大好书”等榜单;小说集《伯爵猫》入选作家出版社2021年度好书榜。

【一】

迎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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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迎面相遇,包括我跟南翔新著《伯爵猫》的遇合。这部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入选该社2021年度好书的《伯爵猫》,是南翔最新的一本纯粹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近几年发表在各大刊物上的16个短篇,其中多个作品为多种刊物转载,或上榜、获奖,或入选年选。由这部短篇集子,可以窥见南翔的审美理想、小说风格及文学追求。而另一层意义上的迎面相遇,则是彼此的人生交集跟心气交通——我更想从与南翔结识,谈及对他个人,以及对他的虚构与非虚构的印象。经此,也有利于让更多读者明白,南翔为何写作,又为何会有这样一本与众不同的《伯爵猫》。于我而言,这样的迎面相遇,称得上是一种私心所系。

《伯爵猫》

南翔 著

作家出版社

2021年11月

那是本世纪初,在一个作家座谈会的一个间隙时间,深圳本土的一位作家自告奋勇地拉着我去见南翔教授。

那个时候,我大体上还是对文学感兴趣的新写手。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著名的小说家,非常想知道小说家究竟是怎样思考,怎样创作,他们具体想什么,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与此同时,我渴望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写出小说,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小说家。因此,我觉得能够结识南翔教授是一次机遇,于我而言,见一位资深教授兼作家,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些热度,惶惶然。南翔见了我,只是回以很自然的微笑,很随意的那一种,极其具有亲和力。

当我们之间的谈话转向读什么类型的书之时,陌生的状态才荡然无存。记得,那天南翔身着一套灰色细条纹夹克衫,戴着他那招牌式的无边近视眼镜;他个头高大,脸庞瘦削;双眼机警而沉着,眼神里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和自信。

一直期待见他的我,那天则是足蹬一双警用黑皮鞋,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棉布白色圆领衫和一条黑色布裤。在一圈人的环绕下,我俩居然显得有些旁若无物,较为深入地进行了交谈。

我虽然也写过一些东西,却与文坛无甚瓜葛,也无职位头衔,至于文学奖则是一个都没有。我这样一位学习写作的新人,骤然间与一位名作家、研究生导师迎面相遇了,并且成为了挚友,个中原由,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捋清头绪。

在我看来,稍有点名气的人,在世间有许多张扬乃至拔扈的理由,而很多人或也因此未能行远。见了南翔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谦抑,什么叫谦谦君子、宽厚尊者,而且大凡有道行的作家,其声望与谦恭程度是成正比的。

那天,两人热诚地交谈了半个多小时。南翔的话语从西方经典文学作品到中国文化经籍,从中国史到西方文化、宗教,人性与自我、阅读与思考、思想与自由、思辨与实证、当今文坛现象,天南海北,一马平川,无所不谈,角度睿智而独到,属于听过就不能忘记的那一种。

谈到小说,南翔讲,一个作家既要能够提供更令读者“信服”的故事,又要有形而上的精神追求。很显然,南翔这也是夫子自道:一方面严肃探索其内心深处的主题,保持追求真理的志行;另外一方面关注芸芸众生的日常现实,追求一种使众多读者和作品产生共鸣的社会效果。总之,他对人生和写作的看法,见常人之所未见,给我以启迪,给读者以启迪。人生何幸,在此之前,我看到的只是生活薄薄的表层,而南翔则力图发现更幽深的生命真相。

由于还要继续开会,我们之间的交流不得不中止。

接下来,会议中有南翔的发言。他看似没有做任何准备,完全是脱稿讲话。我听了他的发言,感觉跟其文字一样,通俗易懂,简单朴实,但却意味隽永,通透豁达,有一种从未领受过的纵深感。一个中文系专门研究文学并长年跟文字打交道的专家,即使将学富五车,高屋建瓴,一语中的,倾倒四座,这一类美好词汇,全用在他的身上也绝不为过。但是,此刻,我依然觉得他只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良师益友。

他讲话的声调虽然不高,但是从容、清晰、流利、简朴而恳挚,充满了对文学、对读者和对我们这样一个社会的深情厚爱。我感觉自己完全被他吸引和征服,不自觉地进入到一个阔大无边的文学世界。

我在倾听的时候,个别参会者的嬉闹声隐约可闻,我皱眉循声,扭头瞥见会场外那些被风吹得飘来荡去的细碎树枝,忽然有些走神。看来,在如今这世道,南翔自己就是这个剧本的主角。发言中,他能够用简短的语句在短暂的时间里将我的心弦拨动,具有瞬间捕捉人物动作和肢体语言的直觉和能力,如今,能在现场听他布道,实在有缘。我想,为了适应写作这种艰苦的、创造性劳动的需要,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培养了自己的优良品质。在我的印象中,一个软弱的人不能胜任作家这个职业长期艰苦的劳动。而性格的坚定是建立在信仰坚定这个基础上的。一个人要是对社会、事业等等方面没有正确的认识和坚定的信仰,也就不可能具有性格的坚定性。而一个经常动摇的人怎么可能去完成一项艰难困苦的事业呢?

那次座谈会以后,我和南翔经常碰面。

【二】

悸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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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交往之初,我和南翔都在寻找对方身上与自己相似与不相似的地方。内心里,我和他一样是一个安静的人,我自觉文字基本功欠扎实,甚至未必谦虚,遇见对我的作品指手画脚的人,无论我多么努力地伪装,拼命挤出微笑,脸上也会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在我的印象中,南翔则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平常、简单、谦虚、谨慎、朴实、勤奋而自然。在他的衬托下,我为自己生活在俗不可耐的环境里而悸动不安。

越寻找,越能发现,过去与当下,都有一些写作者,为了蹭热点和卖点,博眼球,面对传统媒体和自媒体高谈阔论,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学识渊博,自以为,为大众,为社会,为他人乃至为人类做出了多大贡献。 可是,这些人在自己的文章中说过几句真话、实话和发自内心的话?可曾有过自己独特的文学审美追求?那样的作品多不胜数了。这类人借着一点虚假的情感,骗取读者的关注,骗取某些无知者的眼泪,继而为其虚头巴脑的名气廉价吹捧。

在我眼中,南翔不是这类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少有的通才。他的意趣远远超越了一般作家在写作上的单一性,他的丰富、坚定和纯粹在于,说就要说清楚历史与现实、生活与文学,包括纪实文学与民间艺术的种种关系。我们的阅读和生活,都需要这样的通才学者,需要更多这样的敢说,会说,说得清楚与表现透彻的作家。

南翔的很多作品,都蕴含着他内心深处的温热与挚爱:他把这种温热与挚爱,倾注于《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文本中,倾注于其中所述的各种行业上;他对手艺人技艺情有独钟,真诚地为其树碑立传;他不辞辛劳地进行田野调查,采访深入,勾勒传神,描绘细腻,笔触独到,深刻犀利。尽管个别地方在逻辑上或许显得太过严谨,认真恳挚,却是清气长在。

其中的《木匠文叔》,写了一个“过时”的老木匠,在深圳宝安松岗,搞了一个木器农具陈列馆,而且老人近来还做了不少缩微农具。在深圳这样一个现代化程度很高的都市,有这么多的本土农具陈列,是一件多么有意思也有价值的事情啊。文叔现在的境遇,实在是得益于南翔的书写与呼吁。

《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一共采写了十四位传统非遗传人,加一位当代工匠。倾力成书后,替人立传的南翔感慨:“写作者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手艺人啊,至于能否兑取‘百态千姿笔底风云书卷’的状态,则可大打问号,那或许是终其一生都难以抵达的目标。”

这就是南翔,没有虚骄之气,贴着土地,振翅飞行。这还是南翔——他在深圳百师园做出了这样的评断:“以我观之,百师园的主要功能大致有四:展览、研学、讲坛、文创。如果说观摩非遗展品是进门之第一要义,也最能体现一座博物馆的功能;那么欣赏与购买文创产品,既是观者离园之前的心愿,也是博物馆不可或缺的商业价值之考量。夹在中间的研学与讲坛,才是一座综合性非遗园的文化价值之重心。”

中国文学评论界也注意到了这种“从细微之处入手”,一些段位极高的评论家不乏如是中肯的评论。

回到他的短篇小说集《伯爵猫》。

在短篇小说《钟表匠》里,南翔感慨:“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们还有多少可以弥补的遗憾与重来的选择?”

《钟表匠》拥抱了喧嚣、热闹、繁华的商业街坊边缘处最为古雅阒寂的小铺,这角落里的清静之地,书写了老钟和老周两个小人物之间发生的平实但却动人的故事。这两个老男人都是失去伴侣的独居老者,他们在精神世界里偏安一隅,是当今社会中被最为主流声音所忽视的主体存在。两个老男人的友情,温厚,长远,清淡,如同绿叶和鲜花向往阳光。老年人总是向往年轻的,而人终归会老去,唯有真诚、共识、爱意、情怀、炽热与友谊,不应该老去。此乃这个世界永远值得我们盘桓、留恋、面对与瞩目的坚实理由。

对于普通人的职业,南翔进行过这样的思索:“一种职业的老去,和一个人的老去,此间两两相加,会淘洗掉一些什么?还会留下一些什么?这是这篇一万两千多字的《钟表匠》想要露与藏的。”

南翔将关怀的目光投向一群最无助的弱势群体,抑或是无人关注的角落。从序曲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泠然驻步,时间在流淌,日出日落,友谊在加深,故事却是地久天长。历史渊源、都市生活、民俗风情、传奇故事,浓缩成一幅绚丽多姿的深圳浮世绘,关于真诚、温暖、陪伴、情绪、疾病、生存、诺言、烦躁,对未来的信念,以及挥之不去的生活焦虑。

当今某些作品纷纷以写实为名,却是行市井之实,并且引以为豪,最可贵的烟火气、思考力,一样没有,好像天生就学会了屏蔽其所置身的环境,作者的文风与思维方式丝毫不受影响;或似浸润很深,深不见底,只是深得不时泛起腐臭气息。南翔绝无迟疑地选择了脚下的那片土地,选择和那些最普通,又最不容轻忽,虽然汗流浃背,心灵却最高贵的群体站在了一起,选择了古典和沉静。缘此,他优美的文字便自带特有的音乐感:讲究节奏,轻重缓急,不徐不疾,张弛有度,完全没有时下碎片化的、讲究兴趣、刺激和速度的那些“心灵鸡汤”的腻香。

但凡读过南翔的文字,都没法不承认他文学功底的深厚。四十余年的坚持写作与探索,功底扎实,马步极稳。一部分人会一读上瘾,从此终生都做了他的粉丝。还有一部分人不顾而去,因为分明感觉到了来自其文字的某种威压和差距,觉得自己的表达还很寒碜。我既属于前者,亦属于后者。

【三】

有会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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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南翔小说的过程中,我的心情每每会随着阅读的内容变化起伏不定。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大家巨匠的经典作品,常给我这样持续不断的悸动感觉。

南翔小说和扎实的文本有关,和思想穿透力有关,和真情有关。他的虚构,既是毛茸茸的,又是清新脱俗的。这样的虚构,通过文本的夯实播散影响力,以此提升大众的生活品质,我不能不心向往之:虚构的可能是他,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虚构给我们安慰,虚构为我的乡愁和失意做出补偿。南翔的小说让我在精神层面上如对星月。

小说《玄凤》,写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生育的一对夫妻,立春之际收养了一只玄凤(鹦鹉的一种),取名立春。经过精心照顾,刚养出感情,立春却毫无征兆地失踪了。失落的男人在梦中呼唤立春,夫妻俩在一次新疆行旅之后,女人作出了新的抉择。

《玄凤》发表以后,广东技术师范大学的研究生王丽华在一篇《玄凤》评论中如是说:“在南翔笔下,即便是在焦虑蔓延肆意生长的时代,人们也不曾丧失温柔与爱意。男人会为看穿女人不想生育的想法而选择按捺自己对孩子的期盼,画家会考虑到夫妻二人未曾生育而选择让女儿叫男人叔叔,女孩春迟会在离别时给男人一个吻,而女人在听见男人的梦呓后选择了克服自己对生育的恐惧。”

我是赞同这一评价的。好的小说,就是要让人读来有感悟,别有会心,如沐春风。

南翔在创作谈《由一只鸟说开去》中写道:“眼前的这只玄凤,一身雪白,两只黑眼珠各有一圈儿隐约的丹红,头部丛簇的一排鹅黄色的冠羽,就像临时栽上去的。两颊各有一块圆形红斑,似乎是被一个调皮的孩童顺手一抹,便有了两块潦草的不着调的胭脂,既喜庆又滑稽。”

岂止《钟表匠》《玄凤》,我觉得《伯爵猫》中的16篇作品,每一篇都不同,每一篇都很具特色,使人流连。

如《凡•高和他哥》,南科大教师陈劲松博士为此写了一篇评论,题目是《每一个把苦难变成热爱的人,都是凡•高》,一语中的,道出了这篇小说的本质。还有一些评论者说:“《伯爵猫》写了一个小书店歇业前恰是冬至的晚上,寒冷而温馨。”

小说采用了白描写法:“原本鞋店到书店,直线距离不过百米,因了电缆或是煤气管道维修,道路开挖,半尺厚,一人高的塑料夹墙,挡住了捷径,需得阿芳带着电工在夹墙边七绕八转,才能抵达近在咫尺的对面的伯爵猫书店。电工嘴里不停地叽里咕噜,既是抱怨鬼天气太冷,也在诅咒路面开膛破肚无休无止, 你有本事装根拉链唦,想挖扯下来,想关扯上去!后面便是一句含沙射影的脏话。”

有关眼前的城市发展的故事,这些具象的描写,都是我亲历的,和我自己的童年所经历的一切一样清晰可信。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崭新城市更新的曲折历史,我的记忆中的细微末节,点点滴滴,不断地同时也是很不完整地对我展现出它的过往。我们亲眼看到了社会颇成问题的某种状况之后,觉得南翔的描写很是到位。我甚至怀疑自己对现实的认识出了偏差。想到这里,不由心中黯然。不过,地道的人总是诚实的,或许,我只是在某一个早晨看见了一缕清光而已,但愿事情是这个样子,见怪不怪。

一般而言,作为一个学习写作的新手,我要写的,必定是说不出来,虽然感觉到了,但却没法跟别人去说的那些事情,是不可言之言,是不可意之意。或者,即使写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这个故事也是在时间中长成了另外一种叙事。一个作家的内心,是可以不断地编排和养育故事的。把一个小故事养大,培育成一棵大树,那便是小说成功的通则。

阅读南翔多篇小说,那种睿智洗炼的独特笔调,虽会给我带来不安、展望、忧伤、欣喜、残忍、温煦以及情绪上的多种波动,却也给了我的文学创作以新的梦境。

南翔的小说给予我诸多思想启发,我常常感觉有会于心。我一直都这样认为,精神上的追求和享受,本身就是目的,不能太功利。读他的小说,每常想的是我的差距在何处?这些反思,对自己的写作,无疑具有很大的启迪与帮助。

【四】

精神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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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伯爵猫》,我明白作家是有自己独立的审美谱系的。南翔早已习惯于以理性和艺术视角对事物进行观瞄,做出判断、自己承担责任和思考问题。他使用的语言干净、准确,又很具个性。在文学作品中,语言是思维的载体,直接影响着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诸多思考。一个人所使用的语言文字,直接反映了他的内心世界和精神坐标。

让我感受很深的《回乡》,在艺术上和写作技巧上无疑是成功和独特的,情节安排丝丝入扣,总体格调独特清新,其甘美的忧伤潜藏着对于历史与现实的不苟且态度,是暗下针砭。这篇小说无论行文风格还是情节设计,完全不同于南翔之前的小说,没有所谓的气势恢宏,历史背景,时空辽阔,纵横捭阖,风起云涌等等写作铺垫,却又在一个时空庞大的叙事当中,用第一人称,借由“我”的观察,展现出淡淡的、令人不断思考的某种情愫,而临近结尾部分又不无遗憾地留下了再思考的空白,极富魅力和感染力。

南翔小说有一个共同点,即,通过小人物的细腻描写而创造一个独特的世界,通过“我的所见所闻”而面带羞涩地完成一场告白,通过扮演‘虚无’的传达者而探求人生欲望的记述。《回乡》中也可隐约感觉南翔的这一情思。小说主人公“我”投给现实的目光绝对不含有任何好奇、赞叹、奢望、艳羡、停待和期许,而始终透露出对真实生活的回望与内心苍凉。

《回乡》同时提供了细腻的心理分析,入骨的社会背景刻画,还有欲语还休的悯恤、共情和理解。但在这里我想指出的只是其小说叙述中所贯彻的一种特性,那就是对平凡人物的日常生活及细微层面的关注。读了《回乡》,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乡大别山,想故乡山山水水的风景,想那里野花的芳香、河水的宁静、天上的云影;想往日的朋友、亲戚和家人,还想软乎热糯的糍粑。

《回乡》既着眼于历史的回想,更着眼于当下的精神出路,通过几个鲜活人物的不同棱面,晕染出一个大时代的截图,他的这种关注正好标示了小说的现代性。这是一个平淡而又充满焦虑,令人同情、绝望但却又不无希望之光的时代,在那些狭小的私人空间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细致而缜密的观察,一面透过亲戚朋友对“大舅”的“围观”,表现出人们对于另外一个环境的渴望;一面以“我”的视角,观察“大舅”感到的遗憾和失落,而斫取背景影像;作者的淡淡忧愁和怅触,跃然纸上。

《回乡》其实可以有很多层的解读和判断,可以看作一个精致的政治寓言和国人在那个特殊年代生活的背景,同时隐喻了复杂的社会权重和时代走向;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作完备的社会学研究资料,因其描述了如今正步入中老年一代的复杂心态。

南翔的小说,其文学“意趣”远远超越了作品本身的意境范畴,更加接近中国文化“意象”层面的浓墨重彩,是一种有深味的立意和标新。他的写作,有一种从秩序到情感的转换,最终还是回归了他的哲学思想本源,纵贯“胸中逸气”于整个文本并还原自己的精神世界。

自《伯爵猫》逐扇打开的人物窗口,可以窥见这些“逸笔草草”的意境追求,这或许也是作家心境中最直接、最迅速的表达出口。此中呈现的“胸中逸气”,其形其意不再是约束思想的障碍,而成了不断凸显作家追求、既潜隐却又生发的精神谱系。我以为,一个作家建立起了自己完整的精神谱系,让读者的心灵可以安放其间,哪怕空间很小很主观,哪怕这样的书写只是一个村庄,或只是城市的某一角落,都能呈现一个万花筒般的丰富世界。

就一个写作者而言,如果自己有过波澜壮阔、欲说还休的经历,那么在具体的构思和写作过程中,恐怕惟因其波澜壮阔,因其难以言说,写作的人将愈发为某种势不可遏的无奈感所俘获。与此相反,也有人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经历,却能以与众不同的视角,从一点小事中感觉出妙趣、哀愁或无限沧桑,并浅显易懂地讲述出来。毫无疑问,南翔的文学实践完全具备这些特点和构成要件。我觉得他已处于小说大家的位置了。

【五】

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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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翔的小说并不是以情节取胜,更不是以哗众取宠的剧情铺陈吸引读者眼球,但他很善于编织故事经纬。他的小说大多是板块式结构,一章章可以明快地切分开来。所叙述的故事,在推进过程中不断花样翻新,不断给人以意外之感。或者说其构思不落俗套,表面上的平淡无奇,实则是视角新颖独特,卓然自成一家。细细品读,往往令人觉得“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南翔既往的《老桂家的鱼》写的是城市边缘的底层人生活。南翔写他们生活的困窘、无聊和无可奈何,同时展示底层百姓相濡以沫的简单、淳朴的温情,让读者意识到,这些为我们日常所忽略的如同蝼蚁一般的群体,他们也有自己对幸福的期盼和向往,有自己的需求和愿景,有善良的人性,我们没有理由忽视这些人与事,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注和同情。

在《绿皮车》中,整篇作品可以说没有一个主人公,又似乎有许多个主人公。它通过描述乘坐绿皮车的这些人物的点滴生活,人生百态,描述了富有感染力的一幅人情俗世图画,绿皮车就是一个流动的茶馆,千形万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老桂”疍民生活的普泛化。《伯爵猫》小说集中,《遥远的初恋》空灵剔透,如烟似雾;《疑心》扑朔迷离,悬念迭出;《抄家》响落天外,旨趣幽远;《回乡》纵横捭阖,进退自如。

在这里,我想重点说一下南翔对自己过往经验的独特表述。我们这一代人都经历过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南翔关于那一段非常时期的文学叙事,如《伯爵猫》中的《疑心》《回乡》,还有未来得及收入的中篇小说《远去的寄生》,其背景我们同龄人都记忆犹新,是虚构也是非虚构。可以这么说,那样的文化氛围一经建立,人人彼此都互存戒心。在面对一些人企图回到“过去”的不正常的社会现象的时候,南翔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他喟叹道:“在一片围剿与挞伐之声中,我隐隐嗅到不祥的气息,这来自我对那个年代生长出的对极左的敏感与免疫……”

经历过荒唐岁月的南翔,一介书生,成就了精神上的印迹和财富,近于泰戈尔曾说的“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的磨练,才能炼出创造天堂的力量。”

可能不只是南翔一个人,我们曾走过相似生命历程的,大多都缘此而能凤凰涅槃。整整一代人,总是感觉到被雷火烧蚀、雨雪侵袭的生活不堪忍受,每每让我们遍体鳞伤,可往后,特别是到了一定年龄,受的那些伤,却蜕变成了我们最强壮的肌肉与骨骼。

我佩服南翔出色的文字运用,每一篇小说,无论是叙述还是白描,都显得优美清丽,抒情传神,自然流畅,一泻而下。全无磕磕碰碰、弯弯绕绕、坑坑洼洼的滞重感和摩擦感,而有一种御风行舟般的精神上的快慰,阅读他的作品,让我享受到了特有的美妙和幸福。

《伯爵猫》的每篇小说,其语言都很用心,精练、准确、传神是最大的特色,贯穿始终的则是含蓄。《回乡》中的“大舅”,一旦被穷困的乡亲包围:“当然也有一些千方百计将一两句话挤扁了磨尖了,插将进来的乡亲,那是有一点将血缘遥远的外衣,抖出几缕周正的线条来灯下相认的意思”,很独特的叙述兼白描,将复杂的人情关系简洁而逼真地展示出来了。

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史诗性的器具。南翔在小说中所使用的语言,触及的一切物事伴随着混响和透视,如雨后春笋般次第涌现,如同富有磁性的波浪,曼妙悦耳,其音响效果是心理上的,其言外之意是精魂上的,铿锵有力,回声激荡,文本韵律和体裁的多样性令人击节。

我常常被南翔的抒情、独白和叙事技巧所吸引。一篇在手,有如在黑夜之中,点上了一盏心灯,安静地听见一段悦耳的音乐,节奏,旋律,隐喻,交相呈现,既是一场任由思绪碰撞的盛宴,亦是一种精神的慰藉,八音震响且富于立体感,随着阅读情绪的起伏,跟随音乐的节奏,被文字符号所引领,进入到一个鲜花盛开的世界。

为南翔文章所生发的音乐符号催醒,我居然也有了共感力。人之所以阅读与歌唱,就是因为想拥有共感力,想脱离自身狭窄的硬壳,与更多的人共同分担痛苦和欢乐。可是道阻且长,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所以,我想在阅读中,首先要极力成为南翔的共感者,让悦耳的旋律能常常在耳边响起,成为自己写作时的背景乐章,能身入画图,目接春芳。

【六】

独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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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翔教授出生地为广东韶关,长于江西宜春。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代,在一个小镇,在一个三等车站,土地板结了,一切匮乏。涧深思日照,当人们都处于无可奈何之际,却更加催生了一位青少年对文化知识的渴望。一个逼仄的环境反而成为一个有成就者的熔炉。如果他用自己的语言写出自己的经历、感受和理想,那不仅是为了展示他风格上的实力或者扩大他的读者面,而且是向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以及曾经予他苦难生活以文学滋养的年代致祭——他的车站,他的绿皮车。

在老一辈作家中,南翔看重沈从文、汪曾祺、白先勇等,他们都是经营文字、注重文体的大家。代有承传,南翔看重的,也就是他追求的。他甚至做到了每篇作品的语言、文体都各有特色,引人入胜。我所认识的许多读者是否也有同感且另当别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翔一直在对文体进行独出机杼的尝试,则是毋庸置疑的。

写作既是南翔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他的一种生活态度,与此同时,写作也让他呕心沥血。作家是体力和精神的超强劳动者,作家独立性的劳动非常艰苦,南翔却乐在其中。简言之,文学就是他成长的宿命,他对人的兴趣和探索,必然会使其好奇心从探求人物的历史过渡到探求人物深邃的内心,而这也是他所有文学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最为健康的好奇心。在探索中,南翔有着自然而然的淳朴、倔强、执着。他笔下的文学王国,由无数个实证的细节所构成,那些场景、对话、玩笑、嬉闹、趣事、对边边角角事物的白描、叙述的口气等等,无不透露出他自身生活的一种质感。而在这种密集的各种故事的描述中,我仿佛又在和一个梦想的环境劈面相遇。

据我所知,南翔进入创作过程,尤其是篇幅较大的作品,如同进入到一片茫茫的沼泽地,没有可以称其为路的路,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等于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纸上进行一场不为人所知的长途跋涉。但他决不犯怵,决不懈怠。写作是南翔生活中快乐的事情,也是最为重要的选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构思一个故事,从一个朦胧的想法开始,过去的生活经验在记忆中复苏,先是躁动不安,逐渐变做一股激情,进而成为栩栩如生的白日梦,催生他的狂想和决心,然后是投入全副精神地把这涌动的幻影云团变成一个个精粹的讲述。

当然,写作也是南翔对生活的一种主动选择的结果。写作是充满幻想和欢乐的生活,是他心中的一团火,是在南翔的脑海中缤纷四散的礼花,他感觉必须与那些倔强的词语搏斗才能掌握并且驾驭它们,只有探索了更加广阔的世界,像一个猎人追踪诱人的猎物一样,才能更充分地孕育一个处于胚胎状态的故事,才能满足每个故事的贪婪胃口,而当一个故事真正开始长大时,它会把所有其他材料统统吞噬。痛,并快乐着,那便是一个小说家的十月怀胎。

对于南翔而言,一个小小的准确判断是一种快乐,隐隐预见并且实现了预见更是一种快乐。如果不能歆享这两种快乐,文人相见便是愁苦。然而只宜轻轻,淡淡,隐隐,逾度就滑入武断流于偏见,不配快乐了。

南翔的写作特点是,有震撼,有哀怨,有激昂,有情愫,看透了一切,但却依然将脸朝向阳光,依然心存善念。对社会、对读者抱有希望,依然爱着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读着南翔的文字,我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不孤单,隔着纸张,总有灵魂相近的人,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七】

良师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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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春节,持续不断的阴雨笼罩着南国的深圳。朔风吹过,冷雨飘忽,乍暖还寒。连绵五昼夜的细雨,使人倍感阴冷。然而,南方的春天依然义无反顾地到来了。

我家所在的小区外,是八仙岭公园。信步公园里,但见得草叶闪着鲜亮的绿光,向四周释放出,唯独植根于泥土的生物,方能释放的,肆无忌惮的气味。草浪正中,一只椋鸟以展翅欲飞的姿态,紧紧地贴着地面,它当然不存在坠地的可能性,它是在贴地飞行。这一点我明白,椋鸟也明白。

移步之间,我看见草丛里不时有各种小鸟一跃而起,不知名的小虫也时而蹿出。眼下深圳的旷野已经是这些小东西的领地了,或许我已经成了扰乱它们常规生活的入侵者。更或许,小鸟和小虫已经怀揣着秘密奔向自己所认准的方向,可是,我全然揣度不出那里边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那个时刻,我一个人被抛弃在阴影之中。阳光此时不会再照到我的身上,除非我能够进入到一个不可知的状态。不多一会,我开始感觉到体内泛起一股泠泠作响的担忧。就在这个时候,我来到八仙岭公园的东北门前,径直进入公共绿道,沿着草坪往街心走去。走过之后,我依然凝望天空,又俯视街景,身体绕到公园一侧。但愿在这一过程中,我能够看见光明。

好在能信马由缰地展开思考:我已经到了花甲之年,身体失去体面,几乎到了不堪一击的程度。但是,年长之际是回首往日咀嚼旧事的好时光。快乐,苦难,幸与不幸,咀嚼之下,便有了分量。猛然回首的刹那,心里却是空白。倘若一直在一个人的身后,他会遮住你的光芒,但你又愿意被遮住。我想,那应该是南翔的身影。那身影,是有质感的。我想,有质感总比空空如也要好,总之是有令人感觉得到的东西。这样比在空间飘着更让人心里踏实。

当年,南翔乘坐绿皮火车南来,带着辛劳之后的汗水,以及再出发的未知。我喜欢一切吸引人的味道,也迷恋这位作家散发的独特气息。我现在便深怀既亲切亦敬佩的心情。

二十余年前,南翔给我开了一个书单,我一直珍藏着。

英国谚语说:“你的阅读造就了你,也就是说,你选择的不是书,而是你想成为谁。”

我觉得南翔所开列的书单意味深长,从中可见他和我们那一代人的阅读史并可管窥其成长史,那是一个不盲目跟风有更多选择的阅读历程。这些书只能使人格中集体出现“超我”,阅读者在“超我”之中凶猛地成长,真正的“自我”依然在不分昼夜地紧贴地面飞翔。

如今,我可以坐在书桌前,读书,喝茶,听音乐,对着小区院落里的杜鹃花自说自话,这就是我已然开始了的退休生活,简之又简,素之又素。其实,人到迟暮之年,总是在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南翔早年有两部中篇,一部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一部是《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们都在追问,但最后终于给出的答案是:我阅读,我思索,我理解。

正值又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在铺满了细碎日色的书桌前阅读。透过刺眼的阳光,我重新展开南翔给我开列的书单。这是一份永远不会过时的——书单。

以前,只是粗略浏览过其所开列的书籍。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和精力坐在书房里,认真地精读了。

2022年3月10日星期四于深圳龙岗

【作者简介】

肖双红,男,1962年8月出生于湖北省省麻城县;1983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1990年出版专业论文集《侦查监督与审判监督》 ;1997年发表中篇小说《热风》《游魂》;1999年发表中篇小说《午夜咖啡》;2000年出版中篇小说集《随风飘荡》;2006年出版长篇小说《为不幸沉默》。2012年出版随笔《旧梦升起的时候》。2014年出版专业论文《美国法制观察笔记》,2015年发表文章《光环与阴影》、《我们要好好活下去》,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深呼吸》,2022年出版长篇叙事文学《歌乐山下》,曾供职于深圳市某政府机关,目前已经退休。

来源:读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