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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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里的永恒守望,是我家门前的老槐树。从我记事起,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就是最忠诚的护卫者,就是大门前面那棵茂盛挺拔的老槐树。而今我已步入古稀之年,七十载的春夏秋冬,我与它的故事层层叠叠。记得幼时学步,我扶着它粗糙的躯干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地迈开了第一步。

少年时顽劣和不懂事,记得有一次妈妈批评了我,就淘气地爬到树上,在一个三杈枝上睡大觉。家人到处找不到我,急得在树下四处寻找。出于报复心理作祟,竟然一声不吭,暗自窃喜来报复家人。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青春期萌动的心事,对着沙沙作响的枝叶悄悄倾诉,仿佛它是一个智者,无声地给我以启迪。每一片敲动的叶子都在契约着我们的约定,保守着秘密。

每年春末,它便抖落一地细碎如雪的槐花,馥郁的香甜沁人心扉,能醉透整个院子。我每天早上天天扫院,边扫边欣赏它的美丽、感受它的馨香的味道四溢。深秋,金黄色的落叶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时光低沉的絮语。和小朋友戏耍时,在树下给每个人从头到脚撒满一身金黄色的片瓣。夏日,院子里红艳艳的玫瑰花、大丽花与古朴肃穆的老槐树相映生辉,一高一低、一老一新、一红一绿、一动一静组合成了一幅田园风景画。仿佛在暮年,又收养了一群活泼可爱的小朋友。寒冬里,大雪纷飞,老槐树更是傲然挺立,披雪而立,全身斑白,格外挺拔醒目。我则和小朋友们在树下堆雪人、打雪仗,小手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竟然忘记了室外是冻裂地皮的数九寒天,只觉得心里是热乎乎的。

等我长大后,离家漂泊闯荡时,沉重的行囊搁在它隆起的树杈上,回头望去,它巨大的身影默默矗立在晨雾与炊烟之中,是游子心头最沉甸甸的锚点,目送我远行。暮年归来时,疲惫的身躯靠着它,掌心抚摸那熟悉的沟壑纵深,如同抚摸自己额头的皱纹。它的年轮里,清晰可辨着我从懵懂孩童到白发老太的每一圈轨迹,成为永恒的守望。

时光荏苒,七十年的光阴,它陪着我慢慢长大、变老,是我目前唯一的长者,它见证了我家门楣的几度变迁;听过院墙内的笑语与叹息。它的根茎深深扎进故土,也扎进我生命的源头,更是我家庭中的一位成员。如今,父母已相继离世。现在我回故乡,除了给父母上坟祭奠、走亲访友,也决定看望它老人家。它是我爷爷亲手栽培长大,并慢慢变老、背靠老槐树,仰天长望、泪流满面、如释重负,有叶落归根的感觉,它是我此时此刻最大的皈依,依然稳健、牢靠、踏实。我也深深地知道,它将继续用它静默而磅礴的生命力,守望着岁月的更迭,直到它成为大地本身,与我的血液成为无法契约的羁绊。关于“家”最深沉、魂牵梦萦的意象,一个耸立在时光隧道门口的守路人,山河依旧,我在回家的路上,而它成为永远等待远方游子归来的绿色灯塔。

每次回乡,我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它的浓荫下,就像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心安得无需多言。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穿过七十年的时光,依旧是我最熟悉的慰藉——仿佛还是幼时学步时,它轻轻托扶我的力道;还是少年赌气时,它默默笼罩我的阴凉;还是离家时,它无声送别我的温柔。我伸手触摸它粗糙的树皮,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比我额头的皱纹更显沧桑,却也更显坚韧,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我未曾说出口的牵挂,藏着我辗转半生的思念。

春末的槐花依旧会如期绽放,细碎的花瓣落在我的白发上、衣襟上,还是当年那股醉人的香甜,只是再没有人会陪着我一起扫院,再没有人会和我一起在树下捡拾花瓣。可老槐树还在,它依旧年年开花、岁岁落叶,用最沉默的方式,替我记得那些逝去的人、那些难忘的时光。我常常对着它轻声絮语,说着父母的往事,说着我漂泊的艰辛,说着我暮年的安然,它从不回应,却用枝叶的轻摇,告诉我它都懂,它一直都在。

我知道,我终究会比它先老去,终究会离开这片故土,可我从不担心,因为老槐树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我的故乡,守着我的根,守着我所有的牵挂与回忆。它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是爷爷的念想,是父母的陪伴,是我半生的寄托,是我血脉里的牵挂,是我关于“家”最滚烫、最不可磨灭的印记。

或许有一天,我再也不能回到这里,再也不能触摸它的树皮、闻它的花香,可它的身影,会永远刻在我的心底,如同那缕槐花的馨香,萦绕一生,从未消散。它是我岁月里最忠诚的守望者,是我灵魂的皈依,是我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路的坐标。往后余生,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在何方,想起家,想起故乡,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永远是那棵矗立在门前的老槐树,它挺拔、稳健,一如七十年前那样,默默守护着我,守护着我们一家人的岁月与乡愁。

作者:王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