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结合新叙事 | 南翔中篇小说《打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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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结合新叙事 | 南翔中篇小说《打镰刀》

2020年09月23日 12:43:33
来源:凤凰网广东综合

城乡结合新叙事 | 南翔中篇小说《打镰刀》

文 | 南翔  评论 | 贺绍俊

(首发于《中国作家》文学报2020年第8期及公号。经作者授权凤凰网广东全文转载)

导读评论 | 打镰刀打出的爱情火花——读南翔的中篇小说《打镰刀》

文|贺绍俊

南翔是一位胸怀很博大的作家,他的小说哪怕书写一个普通的小人物,或者讲述一件很平常的物事,总是要透过人物或物事放眼悠远的时间和广袤的空间。他着眼于现实生活,却是对现实中的变化具有特别的敏感,他从现实的细微变化中扪及历史与文明演化的脉搏跳动。这一回,他瞩目到了乡镇铁铺店里悬挂在屋檐下的锄头和镰刀。这不过是农民最常用的农具,应该是每一户农家必备的物事。如今它们已经遭到了冷落,在这个铁铺店里被挂在屋檐下,无人光顾。关注锄头和镰刀的除了作家南翔,还有一位美术学院的教授刘寥廓,刘教授慷慨地将这些锄头和镰刀买了下来。可他买下来并不是要用其作为农业生产工具,而是觉得它们挂在屋檐下极其具有“艺术范儿”,他要把这些农具用在他的装置艺术中。不知何时,这些作为农业生产工具的铁器给了他艺术灵感,他腹存打一万把镰刀的构想,用这一万把镰刀创作出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南翔便是沿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切入点扩展开来,讲述了一个打镰刀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把现实中正在悄悄发生的变化凸显了出来,让我们感到了那些悬挂在乡村屋檐下的锄头和镰刀的分量。

我们得承认,中国40余年的改革开放带来了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这种变化是与世界性的全球化和现代化同步进行的,它覆盖了政治、经济、文化、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乡村的变化之大也是令我们过去难以想象的。这一切也反映在文学上,我们的乡土叙述完全不是半个多世纪前占据主流的或者田园牧歌式或者荷锄挥镰式或者鸡犬之声式的叙述,因为如今的乡土叙述已经不可能再面对一个封闭自足的乡村风景了,乡村与城市交织在一起,城市化和现代化的触角已经伸向乡村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在乡土小说中读到的是进城的农民工,或者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乡村的这些变化已经成为了乡村的常态,因此《打镰刀》中所写的乡村同样也是这样一种情景,如鹰嘴山这个小村子的年轻男女几乎都出去打工了。但南翔要说的还不止是这些,他在大家都很熟知的这些变化之外,发现了还有一种变化,这就是农业生产方式的变化。由此南翔便带大家一起认识了两位小说中的重要人物:两个老铁匠,一个是张铁匠,一个是魏老伯,他们曾是打铁的老搭档,他们手艺好,打出的铁器远近闻名。但是他们打铁的火炉早就封炉熄火了,魏老伯也去照看儿子的果园了。也许这就是铁匠的结局吧,他们的手艺也就从此衰落,失去了传承。

南翔从镰刀看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文化问题:随着农业生产方式的变化,带来的是一种文明的衰落。是呵,在现代化高速发展的今天,高科技的工业化流程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最标准的包括镰刀等各种铁器,生炉打铁的小作坊在这种现代化强势的倾轧下甚至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了。其实何止铁匠,整个农业文明逐渐走向衰落,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打镰刀》以一个小场景的故事,触碰的是这样一个关乎大文化的坚硬问题。刘教授不去网购机制镰刀,却要两个老铁匠重开铁匠铺,举火抡锤,一把一把地将一万把镰刀打就,这是美术教授的匠心,也是作家的深构,其间有深厚的文化意蕴存焉。

我很欣赏南翔面对这一文化问题所采取的姿态。农业文明衰落的现象其实是当下文学一个比较热门的书写题材。我也读到过不少写农业文明衰落的作品,作家们面对这一现象时似乎更偏向于做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他们为衰落的文明唱挽歌,却往往无视在一种文明衰落的同时还会有一种新的文明在冉冉升起。而无论是旧文明的衰落还是新文明的升起,都不应该忘记最根本的一点:人类是文明的创造者。因此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首先必须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这才能保证你对文化的认知不会出现偏差。

南翔就是一位严肃的人道主义者,即使面对社会变迁、文明兴衰这些关乎社会学和历史学的重大问题时,他也秉持着一位作家的人道主义立场。在《打镰刀》中,正是人道主义精神给一个涉及文明衰落的沉重故事带来了亮丽的色彩。张铁匠和魏老伯是文明衰落的直接承受者,也许他们会有一种失落感和被遗弃感,但南翔并没有刻意去渲染他们的失落感,相反而是真实客观地写他们能够坦然接受现实,同时,南翔又以非常体恤的心情去小心地叩问他们的内心感受。如写到两位老人重新开炉升火时的兴奋劲,“炉火是一个引信,同时点燃了两个老手艺人遥远又切近的记忆,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两人默契的动作便是昨日的对接和延展,一点点生疏也无,一点点遗忘也无,一点点迟疑也无。全都是熟门熟路,是认真的手艺,也是认真的把玩。那种熟练与利落,像飞瀑一样流畅,完全举重若轻,根本觉察不出这是两个古稀之年的配合。炉火不时映现在两个人的脸上,雕刻出两尊铜像,却富于色彩和线条的变化。”这是充满敬仰的抒情文字,也渗透出一丝对于逝去文明的惋惜。当然,当张铁匠看到一万把精心打造的新镰刀,在展览中被刘教授全部做成锈迹斑斑的旧镰刀时,他的心情特别难受,南翔此时也只能无奈地让刘教授耸耸肩地暗想等以后再慢慢来解释吧。南翔的人道主义精神不仅体现在他对张铁匠和魏老伯的定位和描述上,尤其体现在作品的整体构思中。

南翔将农业文明衰落的现象与农村年轻男人找对象难的现实串在一起来写,这是一个很好的构思。当然,这两件事情本来就有关联,乡村的凋败自然就导致了大量乡村女性逃离乡村,可是南翔并非要探究这一社会问题的根源和解决的办法。他要写的是,即使在这样的困顿现实中,爱情也会要寻找到宣泄的渠道。于是我们在小说看到,在彬彬的召集下,寂静山村里的一群年轻男女都来帮张铁匠打铁,打镰刀的现场成为了一个村子里少有的热闹现场。在围炉出力的同时,青年男女们的青春荷尔蒙得到尽情地释放。连张铁匠都说:“你们男男女女在一起,这么些日子好好相处,都给我擦出几点火花来。真能结成几个对子,那就比我赚几块辛苦钱更开心。”而年轻人则调侃道:“两个老倌子也作兴是老树发芽,枯木逢春咯!”小说就是在收获爱情的惊喜气氛中结束的,彬彬终于捅穿了观念习俗的阻隔,可以理直气壮地与年轻的寡妇倩倩谈婚论嫁了,原本他爹张铁匠有意让儿子与老搭档魏老伯的女儿藿香配对;粗中有细的藿香终于大胆地追到了与刘教授的爱情。一个乡村大龄胖妞能与离异的城里教授牵手或是一份令读者意想不到的惊喜。尽管这一惊喜在前面的叙述中铺垫得不是很充分,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南翔的用意: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无论文化如何沉浮,爱情却是永恒的,每每不按常理出牌,或许就在出其不意之时,翩然而至。

打镰刀打出了爱情火花,也就会让我们能以一种辩证的方式去面对农业文明的衰落,也许打铁今后真的只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但我们的爱情仍会在新的土壤上绽放得更加多彩多姿。

城乡结合新叙事 | 南翔中篇小说《打镰刀》

【评论家简介】

贺绍俊,沈阳师范大学教授,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文艺报》常务副总编辑、《小说选刊》主编。其学术著作和文章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学术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团中央五个一工程奖、冰心文学奖等奖项。

城乡结合新叙事 | 南翔中篇小说《打镰刀》

作家简介

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著有小说、非虚构等十余种,发表百余篇,两度提名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获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等20余个,短篇小说四度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非虚构文学《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获选2019年4月“中国好书”,深圳第20届读书月“十大文学好书”、第八届“书香昆明”的“全国十大好书”等多个榜单。

《打镰刀》

宣江学院艺术系的教师刘寥廓开着一辆银亮的丰田凯美瑞赶到袁河镇,时过正午,他的学生肖福根早在桥头一家“回头客”餐馆门口等着,后面还立着一个穿浅色套裙的姑娘。身体较早发福、发际线也过早后移的刘老师不耐热,肖福根拉开车门,扑面是一股嗖嗖的冷气,却见刘老师坦荡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便急忙领着老师沿着窄窄一条过道上得二楼,房间也小,一张本色的杉木圆桌占了一半面积,空调早就调到最低,当头一只壁挂电扇也同时打开。刘老师一边用餐巾纸拭汗一边道,这个鬼天气,人在太阳底下都成烤乳猪了!望着老师脱下西装,扯开花格领带,膨出来一圈厚实的下巴,姑娘一旁噗嗤笑了。

刘寥廓昂然问道,笑什么,笑我是一头烤乳猪?我是老猪了,乳猪属于你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你是?……

福根介绍道,她就是晓雯,现在袁河相邻的船坊镇下面的一个果园场挂职,听讲你今天过来了,她一早就赶来了。

晓雯马上接道,常常听福根讲起你,他后悔大四才选修了你一门课,讲你是给他收获最大的一位老师呢!尤其是毕业论文的指导,把他拉上了几个台阶。

真的吗?刘寥廓的一对眼睛原本就与体型成正比,这会儿更是睁得又大又圆,照着肖福根问,福根同学,你真是这么跟你女朋友讲的吗?没待两人回答,他就垂下头去喝汤,一边纠正道,充其量是之一吧。当然你这么渲染,我很乐意听。

喝罢一小钵土猪肉汤,又连吃了几箸香干腊肉炒西芹,扒下小半碗米饭,刘老师嘴里嘶嘶有声,推开饭碗问,铁匠师傅联系得怎样了?我现时最关心的是这个!

福根与晓雯对视了一眼,道,老师放心,我不仅找到了鹰嘴山的大头张铁匠,还找到了他当年打铁的搭档,二把子魏老伯,魏老伯如今就住在船坊的果园场,那是晓雯的地盘啊。对了,张铁匠以前当过几年民办教师,一半农民一半教师那种的,可他最喜欢人家称他张老师。

晓雯接话道,一个人打不动铁,况且两人岁数都大了,魏老伯身体也差,家里人讲,还没入冬就喘,喘得厉害的时候,一个人缩成了一团刺猬。

那怎么办?!刘老师蹙紧的眉头,拧成了两条蚯蚓。

老师不要急嘛,福根答应了你的事情,总归要落地的。我已经力劝魏老伯出来为教育事业出力,还准备给他请一位好医生。晓雯站起来跟刘老师搛菜,搛的番鸭烧百合。她告诉老师,这几年受香港一个援助妇女组织的眷顾与扶持,当地好几个街镇都大量种植百合。百合药食同源,理脾健胃、利湿消积,可以保健抗衰老,还发现对癌症有辅助疗效……

福根笑道,其实你只要跟老师讲,百合花开之时,过来写生,作画,老师一准更感兴趣。

刘老师颔首道,这个可以有。

福根便打开手机相册,翻页递给老师看,有些是他拍的,有些是他下载的图片,都跟百合有关,还有几张他跟晓雯在百合花地里的亲昵合影。一旁的晓雯见了不大好意思,脸上飞起一抹红,捅捅福根的腰身。

刘老师递过去手机道,有空可以来看看,不过油菜花开才更有气势,更入画!

福根道,那要明年了。

刘老师道,对了,今年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铁匠,打镰刀、布展。说着匆匆站起来,一把将领带三折两折揣进衣兜,臂弯里搭上西装下楼去,边走边道,现在去见张铁匠,最后一些得细节跟他敲定,他无疑是我个展活动的灵魂人物。我的个展若讲是一炉柴草,他便是那一根不可或缺的火柴!

看见一桌丰盛的菜肴基本未动,晓雯有些不舍道,你们去吧,我来结账,如果有便车我再过来鹰嘴山。

烈日当头,车不经晒,入内跟桑拿一般,全身万千只汗毛孔都爬满热辣辣的蚂蚁。刘老师轰响油门,挂上安全带道,这么个火烧天开车出来真是受罪!最好是带上笔墨同宣纸,上去庐山,租一套带客厅的宾馆房,读读书,画画画,月照松林卧听涛声……呃呃,你还没拿到驾照么?

福根赧颜道,是啊,读本科的时候就讲学车,学到现在还是一只三脚猫,主要是没有时间去考驾照。

刘老师不无教训道,凡事不要找理由,行百里者半九十,那个“半九十”都是喜欢给自己懈怠找口实的懒人!

坐在副驾上的福根连连点头道,我们这一茬青皮后生,跟老师一辈简直没得比,即便读研了,大多数还是在混,工作与生活都很被动。

福根是由衷地敬佩刘老师,五十五六的人了,依然精力充沛,不停出活,迭有创意。这不,居然策划了下一届的亚洲当代艺术展到宣江市来!宣江市最荣耀的事件,也就五年前开了一个全省农民运动会,这边还没歇定,又准备在明年搞一个全省运动会,全运会筹备两年来,那是举全市之力,搞得各行各业鸡飞狗跳,上上下下疲惫不堪。刘老师却是以一己之力,准备搞一个亚洲当代艺术展。亚洲好大一片天!不仅超越了本市本省,甚至也超越了中国,市长都感动了,说是如果搞成了,要给他发一把金钥匙,颁发荣誉市民称号!

从袁河镇上去鹰嘴山,不过二十来公里,一条乡村公路也早修成了柏油马路,只不过马路修得窄,车子多——这些年眼见得农村车市活跃,包括昌河面包、小四轮以及二手轿车嗡嗡营营,一路多如夏夜的蟑螂,错车很是耽误时间。途经一条长长的集市,车子走走停停,如同蜗牛。各式摊贩两侧逶迤铺开,花布、头巾、塑胶鞋、干鲜果菜,过早采摘的梨子、毛栗、猕猴桃。电喇叭叽里呱啦的,既有叫卖凉粉的,也有叫卖蟑螂药和老鼠药的。一只芦花大公鸡趁买卖双方讨价还价,从秤杆下挣脱出来,咕咕咕,鼓翼而飞,偏转过来一头扎到了凯美瑞的前轮空档里。卖鸡嫂手疾眼快,奋不顾身地扑将过来。一声尖利的笛声之后,伴随一片惊叫。

刘老师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个卖鸡嫂一手趴在引擎盖上,一手伸到车下去捉鸡。

福根赶紧跑下去呵斥,你是要命还是要鸡?

车子没速度,自然也是虚惊。

刘老师的眼睛忽然一亮,一把方向盘右转,避开人流,将车子开进小巷子口。

福根看出老师不是要跟卖鸡嫂理论,好像是看中了什么农产品?跟上来问,老师要买什么?天气太热,你就坐在车上,我去买就好了。

刘老师摆摆手,下车之后径直朝着一家为摊贩淹没的店铺走去。

跟进来,福根才发现老师好眼力,这家店铺原来是卖铁器为主,各种规格的铁锅斜码在贴墙的木架上,排头的大锅,直径高达一米多。刘老师奇怪地问道,这些年,还有这么多人家煮猪潲吗?大热天也扣一顶鸭舌帽的店主,腿脚不利索地走过来答问,现如今都是吃饲料,还有几个人煮猪潲啵?除非是一些讲究的城里人,在村里定点伺候的猪,只准喂猪潲!那些猪卖的是天鹅价咯!大锅是人家办酒席煮饭菜用的咯!

刘老师指着货架底下一堆积满灰尘的物什问福根,晓得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福根眼角生疑,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刘老师嗤笑他,你还在镇里当什么民政助理!连瓮坛、明瓦都不认识咯?

福根脸上便有一窘道,老师学语言真快,也会咯呀咯的!嗨,我们这一代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店主过来给他圆场子,现如今,除非山里人家,砌土灶还用铁瓮坛,盖杉树皮屋顶的厨房,还用到明瓦,的的确确,很少人用咯。堆在这里占地方,丢掉又不舍得唦。

刘老师双手抱拳,蹲下去抱起一只大铁瓮,复轻轻放下,一边道,要留一点,现在没有人买,不是讲永远没有人买的。刘老师摘下眼镜,这便是触动了旧怀的意思了。他忽然招手,从阴凉而幽深的店子朝门口走去,反转身来,指着屋檐下挂着的物什问,这些东西还剩多少?

福根抬头一看,原来檐下挂着几把锄头,一串镰刀!

店主问,你要买锄头还是镰刀?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小帮手,早已扛过来一架木梯子,飕飕地猴上去,大概太久没有人来光顾这个生意了,作势就要解下来。

刘老师急忙叫停,叫他下来,挪开梯子,从裤兜里取出手机,退后在不同的角度,连拍了好几张,这才让他上去。

小帮手再次猴上去,一手一串解递下来,一串没装木柄的锄头,一串装了木柄的镰刀。

福根好奇,镰刀为何是两种,大的大,小的小?

刘老师揶揄道,未知稼穑之艰难者,焉识田垄之器具?!这种大的镰刀是砍柴用的,准确地说,多用于割茅草、蒺藜、杉树刺之类,这种小的才是割稻子的咯。看清没有,割柴草的没齿,割稻子的有齿。

店主翘起一支拇指道,你们老师才是吃过农家饭的咯!

福根拍拍脑袋道,我们这种生长在城镇里的人,白吃了二三十年干饭,既不懂乡下,又不懂城市,不像老师这一辈,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乡下与城市通吃!

刘老师甚至都没问价钱,就付给店主两张大的整钞。福根正要拎起来,店主得了大实惠,哪里肯劳顾客动手,才扭转身子,还未及发话,小帮手就一手锄头一手镰刀地拎起,快步走到车边去了。

车子总算冲出重围,把熙熙攘攘的集市抛在了身后。

福根耐不住纳闷,问道,老师上次只讲了要很多的镰刀,没讲要锄头啊?

刘老师抿紧的嘴唇松弛了,道,艺展要到年底,我的个展方案现在有一个雏形,万一要添加个一撇一捺呢!再讲,我看见这家店子将锄头和镰刀高高挂在屋檐下,一下就觉得对眼,一股子乡村艺术范儿,扑面而来。就像我春节后去怒江上游,那些檐下挂玉米、大蒜、干辣椒的不足为奇,但一家人檐下挂满了绣花的尿芥子,一下子就吸引我了。尿芥子大都绣了花!这是什么人家?傈僳族?怒族?还是独龙族?不重要,总归是普通人家,山里人家,懂生活,懂趣味,懂审美!也许什么都不懂,挂在那里就好,不一样的生活!

福根连连点头,跟着老师一路学知识。罗丹讲得对,生活中从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老师就是有一对发现美的慧眼!

刘老师心里受用,嘴里却道,你以为这样褒扬我,我就不批评你了!你的写生也好,静物画也好,坚持练习了吗?一天画了几张?这都是基本功,甚至是童子功。不坚持打基础,不要讲画西洋画,就是水彩、国画,你也画不好!

福根连连称是,基层是忙,但不是理由,原因还是怠惰……

刘老师乜斜了他一眼道,也难怪,谈着一个姑娘,白天上班,黑夜怕都粘在一起了吧?

福根呵呵地掩饰,晓雯名目上是挂职,其实在果园场也相当一个村官,事无巨细,也是忙得黑白颠倒的!

说话间,车子迎着一片茂密的茅草土路盘桓而上,所幸对面并无车辆下来,不然错车都是麻烦。二十来分钟之后,跃上一块山间坪地,远望山腰是颇有气势的一大泓清水。在一棵矮松下停了车下来,两人不约而同掏向裤裆,朝脚下的灌木丛浇灌。福根朝右边山岭看过去道,老师看看右边那个山头,像不像鹰嘴?鹰嘴山因此而来,下面的水库就叫鹰嘴山水库。

刘老师一弓腰,抖了两抖,缩回裤裆道,感觉山上气温要比山下低。

福根道,夏天夜里都要盖被子的,老师喜欢,就留在山上避暑好了。

刘老师说,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到退休就难得有避暑的闲工夫啊。

福根推论道,即便退休,我敢赌的是,老师一定是退而不休。

车子开到村前一条路的尽头停下,俩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逶迤的石板路下到村里。

穿过一片翠绿的玉米园子,进到一家门前,白粉脱落的腰墙上还见得到1980年代计划生育标语的残迹:一个女儿能顶一片天。

福根在门外便叫,张铁匠,张老师!我们老师来了!

里屋悄没声息地迎出一个又黑又瘦的人来,刘老师快步上去鞠了一躬道,张老师好,我姓刘,名寥廓。

张铁匠两眼之上有几根稀疏的长寿眉,一双眸子却现出潭水一般的清亮,侧耳追问,叫什么,料库?

福根哈哈大笑道,你当是给你的铁匠房备料来的啵?凑到他耳边去说,寥廓是何意思。

张铁匠进入七十门槛的人了,当年高中辍学回乡务农之后,当过三四年民办教师。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最深的词汇记忆自然还是红色的,他信口来了一句:……寥廓江天万里霜。

福根两眼茫然,他这个年龄,并不知此句的出处。

刘老师笑道,还是我跟张老师有共同语言。像我这样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姓名都会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

张铁匠也笑道,不要叫我老师,在你们大学老师面前,我还是小学生,就叫我张铁匠好了。

央人做事,开场顺路了,便有戏。此前福根两顾茅庐,反馈给刘老师的信息,并不十分肯定,说这个张铁匠,一讲自己年纪大,二讲没得帮手,还有炉子、场地、原材料都要搜集,百事都难。后来请了袁河镇镇长——他是晓雯的大舅,亲自出面说项,道是此事重大,不仅关系到袁河镇而且关系到宣江市的面子,跟他以前搭档的二把子魏老伯也讲好了,这才勉强答应。

故尔一路过来,刘老师心里一直焦灼不定。

厅堂陈旧却轩敞,无甚家具,饭桌侧壁,立着一张老式禾桶,一张木梯子从墙角直伸到二楼,禾桶与木梯之间,织着一张硕大的蛛网。张铁匠扯过两把椅子,自己却坐在一条杉木板凳上,又朝里吩咐了一声。便听见黑黢黢的厨房里一声柜门的响动,很快跳出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抓着一把冰激凌,分给三人。

毕竟当过教师,张铁匠的言说上路快,刘老师即刻便知晓了他的家庭故事。张铁匠两个儿子,并无女儿。大儿子四十出头了,常年带着老婆孩子在东莞打工,赚了钱也不肯回来盖房子,却听讲他在东莞买了一套小产权房,做了叶落也不归根的盘算。出去了的尽管出去,虽是打工劳累,老大已经习惯了,况且一家大小在一起,其乐也融融。现在麻烦的是老二彬彬,挨边四十的人了,还没对上象!前几年他娘在世的时节,还会张罗给他提提亲咯,自从三年前她娘得肝癌去世,一家两个光男人,更没有女人趋前张望了!现如今娶亲,没有十几二十万彩礼,哪里张得开口,除此,人家还要看你的一栋房子是不是敞亮堂皇,男人活泛不活泛,挣不挣得到哗啦哗啦流水样的钱……

张铁匠这样述说的时候,几口就将一条冰激凌吮干净了,到门口洗了手顺势就在裤腿上擦干了。彬彬一身夏布混纺的长袖衣裤,端着一碗饭,吃得专注却不是时辰。明明父亲在讲他,他却毫无用心,俨如是听讲一个他人的故事。

刘老师插问,现在农村没有结婚的青壮年多不多?

多哟!张铁匠像是火烧了屁股一样,烫得一下站起来道,我们这个鹰嘴山,一个屁眼大的行政村,百多户人家,起码有三四十个棍子户咯!

都是男的吗?

你这话问的啥子水平!张铁匠面露不屑,指着门口一群啄食的芦花鸡道,难道还有女的叫棍子户吗?还有女人嫁不出去的吗?女的就是瘸子瞎子疯子……只要肯嫁,也是有人要的!

福根圆场道,我们老师从城里来,城里跟乡下相反,倒是女的难嫁,越大的城市剩女越多!

为什么?!张铁匠两眼圆睁出两个大问号,他盯着的是刘老师,他不大相信一个青春飞扬的后生崽,后生崽性喜信口讲大话,用一句老话讲,那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刘老师讲,如今城市所谓剩女跟以前大不一样,确实因了条件太好,婚姻不为经济走到一起,婚姻就得大自在了。一二十年前参加一些国际性的学术研讨会,听港台还有海外一些教授讲,他们那里的女子不结婚或者晚婚的越来越多,现在轮到中国内地了……难道这也是现代化的因果?是耶非耶?喜耶悲耶?

张铁匠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眼神是一派将信将疑,自言自语道,我以前也是当过教师的,也见过一个同事,一个女老师挨边四十了也没有对象,那是因为她成分太高了,祖父是工商业兼地主,那个女老师脾气又古里古怪的……

见福根一旁使眼色,刘老师也觉得到了挑明话题的时候,便道,……此前肖助理来与张师傅谈过,我来的目的,张老师大致是知道的吧?

晓得晓得!张铁匠问,你一个当老师的,还是美术老师,要镰刀做什么?而且一口气要打那么多?!肖助理讲你要用镰刀布展,是不是呢?布展不用画画,不用毛笔和颜料,要用到镰刀?而且要那么多唦?

福根道,大头……张师傅,我们刘老师作画跟人家不一样的,他的作品在省内外都很有名的!

刘老师拦住他,蔼然地问张铁匠,小肖告诉我,你祖上三代都做过铁匠?我想搞完这个活动,我来帮你申请一个非遗项目什么的。

张铁匠道,是啊,从我爷爷手里起,就是忙时种田,闲时打铁。若不是有这门子手艺,有一些困难年头,还真是熬不过来咯。

刘老师又问,五年前你去宣江体育场,参加过全省农运会?参加的是什么项目?

张铁匠便倏然一窘道,嗯呐,参加的是男子5分钟抗旱提水保苗赛跑,绊了一跤,一桶水泼了半桶,不作数了。

刘老师道,重在参与,五年前,张老师已经六十五六了,精神可嘉,勇气可嘉,得不得名次有什么重要呢!

张铁匠脸上抻开来了,道,下一届再有,允许我报名,我还可以去咯。

刘老师鼓掌道,下一次我来给你报名……

刘老师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农运会有一些什么项目,张铁匠想了想,记起了80米搬挑粮食赛跑,60米抗洪搬沙包赛跑,400米集体奔小康接力赛……袁河镇拿了两个项目的奖,一个第一,一个第三,记得第一是女子原地抛秧苗,第三是女子60米抢收粮食进仓。宣江市总起来就得了更多,到底有地利之便啊!

刘老师翘起右手的大拇哥道,到底是当过教师的张师傅,记忆和体力一样吃价(很棒的意思)!刘老师趁他兴致上来了,告诉他,农运会跟大运会、省运会、亚运会和奥运会的项目各不一样,美术老师也各有不同,有攻油画,有喜国画,有做雕塑,有搞版画……同样搞版画的,有用木刻,有用石板,还有用芦苇、麦秸、玻璃等各种材料的……他,刘寥廓,以前学的是水彩,后来油画与国画并举,工笔与写意同伴;再后来着眼于各种视觉艺术的打通,平面和立体齐来,装置和行为联手。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拘形式,也不拘内容,这次想做的艺术个展,最后的成品是什么?事先未必知道结果咯,只有最后才能揭晓啊!或许,你们都是参与者呢!

还有事先不知道结果的艺术啊!张铁匠不能不惊叹了。如同种稻子的,必定是要收获大米;种竹子,必定是要收获竹笋与毛竹;像他这样的打铁师傅,打镰刀还是锤子,斧头还是锄头……待炉子烧得热辣呛脸,一块生铁放在铁毡上,却早有一件家伙在脑子里成型了。至于母猪怀孕三个多月,后腿夹着的那条缝里,生下来的一定是猪崽;母狗怀孕两个多月,后腿夹着那条缝里生下的一定是狗崽,这还有什么疑问呢!为何你这个画家做的画跟众人都不一样,莫非,你想画一条河,画出来的却是一座山?你想画一个胸前突突的铁扇公主,画出来的却是一个裤裆里带把的牛魔王?

显然,刘老师的“不知结果”说,触发了眼前这个大头张铁匠的兴趣,话语瞬间顺溜了许多。仔细看去,老铁匠的头未必大,只是额头比较宽。他有一个直觉,这个铁匠虽然生在山乡,人却是聪明的。聪明人能出漂亮的活儿,却未必好打交道。

刘老师告诉老铁匠,他这个搞艺术的跟别的搞艺术,有同有不同,他以前事事考虑周到,画一幅画,做一个装置艺术,那是事先了然于心,按古人的讲法叫胸有成竹;后来不一样了,在做的过程之中,有加法有减法,还有七拐八拐,曲径通幽,另辟蹊径,改弦更张……他有时为自己不能控制的这种变化烦恼,更多的却是收获,是意外的欣喜。

趁老铁匠兴味渐浓,他单刀直入了,今天过来,一是想定一个完工日期,一个是想张师傅给一个报价,会事先支付一点定金的,包括给你搭档二把子,或者还有其他小工的定金,一并给你你。

大概是怕老师吃亏,福根摊开双手道,现如今网上什么都看得到,也买得到。网上订货比实体店便宜得太多了……

刘老师一把捉住弟子的手,不想让他横生枝节。

张铁匠踌躇道,现如今开放了,没有哪一扇窗子是关着的,人心都是火一样透亮……但是我做的是手工,手工跟手工不一样;老师你画画跟别的画家不一样,张铁匠打的家伙跟李铁匠也不一样……我打的铁家伙,像是自家养的猫啊狗啊,那也是一件件活物,可以对上话的……

刘老师道,坦率地跟你说,你打镰刀的过程,也是我这个艺术的一部分,我都要录像的。网上买的镰刀确实便宜,可是我不要那些机械化生产的东西。我要的就是手工打制,机械化生产的镰刀,不能表达我这个装置艺术的内涵。

老铁匠似乎明白了一些,招手叫儿子彬彬过来道,你记一个刘老师的电话,你的手机也能上网,价钱你们谈去,我只管打镰刀……时间呢,三四个月吧?

刘老师站起来,伸出一根小指头斩钉截铁道,就这样,八千到一万把镰刀,越多越好,价钱你讲多少就是多少,我也晓得你是个实在人。时间我只能给你三个月,11月份必须交货。我定的是12月开展。

张铁匠也站起来道,你比地主还狠咯,会折煞我一把老骨头的!彬彬……

刘老师的手机骤然响起。

彬彬举手道,是我打的,你存一下我的号唦。

刘老师的小指与铁匠的小指狠狠拉了一下勾,福根说别动,别动,擎起手机拍了一张。刘老师笑道,村规民约,这就相当于签了合同了!

出门上车之后,刘老师讲到这一家子,父聪子明,你看彬彬自始至终没讲一句话,始终像是一个局外人,居然就记住了他的手机。

师生俩人走后,彬彬提了竹篮要去菜园里摘菜,爹爹叫住他,彬彬,你给教授发个短信,就讲打一把镰刀三块钱,他这是批量,所以便宜了五毛钱一把。

彬彬一只脚站在屋外,一只脚还在门里,他讲,爹爹,这个单子大,我怕你啃不动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啃不动也要啃的。老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发给教授,爱打不打,都由他去!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讲出来,彬彬却一字一句隔着老爹的肚皮都听得出来:老爹闭眼前面,总要帮你讨一堂新妇进来,不然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唦!

彬彬睃了爹爹一眼,掏出手机,无声地摁了几下。

发了?

发了。

爹爹这才放他出去,望着老二的背影悻悻道,他爱打不打……我也是两脚一抻之前,最后烧一次铁水炉子了!他忽然想,要尽快去果园场,去见见二把子魏老头。魏老头比他还小两三岁,身体却远不如他。夏天还没问题,一到深秋就开始喘,冬天更是裹得像一个稻草垛,喘起来赛过拉风箱,叫人害怕。

这种年纪,泛起一桩心事就坐不住,如同荷塘里飘起一片荷叶便沉它不下,他随即拨通了二把子的电话。

原本以为跟先前一样,要么半天不接,要么接起来也是有气无力,听三五句才回应两个字:“嗯呐”;这回却很快接了,且是那边先问,大头还在呀?

还在呀!你不走,我哪里敢走唦!每顿吃得光两碗饭呢!攒了劲还要天天下地做事的咯……

那头便揶揄道,攒那么多劲做啥子,白天可以下地,夜里没得地给你下咯,找一块水田,卸空了一堆有机肥,才是一个好唦!

这边便啧啧啧道,哪里有乱卸的!攒足了劲头,还要等到给你做八仙抬杠子上山的时辰哟……便嘎嘎嘎笑得开心。

两个光了屁股一起长大,逶迤到老的交情,下面的话就更加不堪了。讲这些七荤八素的,看似嘴头子硬扎的大头张,从来不是面色阴沉的魏老头的对手,

一个手劲大。

一个嘴头利。

张铁匠的心里却骤然松弛了,魏老头肯扯闲话,那便是他身体还硬扎的证明。遂告知对方,准备一下,明天接他过来鹰嘴山,开炉打铁!随后张铁匠问到魏老伯那个自小从袁河一只漂浮的脚盆里拣来的女崽藿香,好几年不见了,是准备在家养成老姑娘,还是已经出嫁了?魏老伯便叹道,藿香这几年也陆续谈过上十人家,当兵的,做老板的,开货栈的……都有,不是她眼睛高,就是人家八字硬,总归是丝瓜囊对南瓜心,不投缘!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爹,只能由她。张铁匠心中一动,叫她一道来,也是个帮手。魏老伯当下就应承了。说定了,第二天便由老二开了车去船坊把魏老伯父女一道接过来。

张铁匠在家里用手机跟魏老头扯淡的时辰,他的光棍崽老二正在菜园子里摘菜。

南方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热辣,彬彬头戴一顶草帽就荫凉得多了。这顶草帽印有一轮鲜红的铁路路徽,正似村头劁猪的凯哥哥,无论寒暑都喜欢穿一身迷彩服——凯哥哥又哪里当过一天兵!彬彬喜欢铁路的标志,他当然也没有当过一天铁路工人,可是他不喜欢迷彩服,生性招蚊子,所以夏天也喜欢穿一领夏布长袖。这一段他也在集市买了两件便宜的T恤,那是有意模仿某人的意思。一个人做过什么与想做什么,总是有距离的。彬彬只要去街镇上赶集,就一定去袁江火车站走一走。就那么一个四等小站,每天一趟上行的绿皮车,一趟下行的绿皮车。听讲到今年年底,这条浙赣线西段唯一的绿皮车也要停运了,高铁已经修到了宣江市东侧,距离袁江也就二十多公里。彬彬的家远在鹰嘴山,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影绰绰地听到袁江站的汽笛,尤其小时节听到的是蒸汽机车的汽笛,辽阔而苍老,活像是山谷里水牛的鸣叫。彬彬出去打工,也爱乘火车,切近听火车的鸣笛,又是一种感受,让人想起电影里港口的轮船起锚。

摘了一把豆角,再摘了几条茄子。沿着一条搓得纠硬的草绳蜿蜒攀爬的是丝瓜,南瓜架子则倾斜在园子的坡边,为的是不遮挡菜地里的阳光。阳光洒得足不足,长出来的菜完全不一样。丝瓜花是淡黄色的,屁股撅起、黑翅膀的大头蜂子,这朵看看,那朵吮吮,好像一朵一朵的黄色花蕊,就是它这短暂的一辈子须臾不可离开的蜜穴,值得身心以赴,万死不辞。不一会儿,另一只身形比它窄小的蜂子过来了,两只蜂子相互缠绵,双双飞入菜花深处。

挎着一只藤篮子摘菜的彬彬看得入迷,想想,做一只野蜂,或者做一只蝴蝶,命是短命,却未必无趣,不仅不需劳作就有得吃,而且有玩伴……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响,他一愣之后,悄没声息地蹲下来了。那边,隔着两个豆架子,两个冬瓜、南瓜和葫芦瓜的瓜棚子,传来开关园子门的声响,传来走在石子路上的声响,传来一个人滑了一下又站住的声响。这些动静如果放在闹腾的路上就不是声响,如果换了这边不是彬彬,那边不是那个人,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声响。偏偏这边是彬彬,那边那人是一个一团紫茄色的女人——不是别的女人,是这几年,在彬彬眼里逐渐放大,心里逐渐鸣响、脑子里逐渐占据了位置的一个女人,她叫倩倩!

村里人取名字,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上一辈,爱叫春秀、丽珍、彩霞、小芳、冬梅、秋香……,如倩倩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不仅城市,乡村也有叠着取名的,彬彬便是其一;女子则更多了,比如珍珍,秀秀,甚至珠珠……她不,她偏叫倩倩。

姓名的变迁,分明也烙印了一个时代的暗中流转。倩倩,一个在城市里太普通不过的名字,被彬彬含在嘴里温润,化开,及至咀嚼,倩倩今年35岁,比彬彬小个几岁。35岁的年龄,对一个女子来说,是一个恰恰好的年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如同屁股下面带着算盘子大小果实的一朵南瓜花,成熟而盛开,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气息。

彬彬把盛着菜蔬的藤篮子就势放在脚边,弯腰弓背,蹑手蹑脚,穿过两三畦菜地,他又看到了倩倩。倩倩头戴一顶标有某旅行社字样的小红帽,帽檐鹰嘴一样伸出老长,一把乌亮的头发翘起在小红帽后面,那就是鸟雀骄傲的尾子了。倩倩上身是一件紫茄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及膝的紧身黑裤。她恰好背对着被瓜棚豆架遮挡着的彬彬,弯腰采摘辣椒。她的腰身裸露了出来的一截也是紧绷绷的,白与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道宽仅寸余的白腰,与下半身两道黑色的浑圆弧线,构成的视觉图像,在任何一座城里都算不上风景,可在山乡,尤其在常来入梦的彬彬眼里,却是百看不厌。

其实,在菜地里,彬彬也不时与倩倩照面——那是一双怎样让人不敢面对的漆黑的眼眸啊。那多半是彬彬挑着一担半人高的尿桶,先来帮倩倩浇菜。那些饥渴的瓜果秧子下,浇得人畜肥厚一些些;那些当令青菜秧子下,浇得人畜肥薄一些些。尤其倩倩次日要拔的菠菜,要割的韭菜,那就只浇清水——一勺一勺舀起的是从一段坡渠里跌宕而下的山泉,并非村子前面的水塘。水塘里的水黄中带绿,飘着死猫死老鼠,是村里人洗尿桶,甚至倒垃圾的所在。如果水塘里卧一条从田里汗津津,泥满身过来的水牛,头顶上一堆一堆的蚊蚋如盘香。曾听倩倩皱眉缩鼻讲过一句:哪一天日头从西边出来,出一个精壮的后生仔,将这口满熏人的水塘填平了才好咯!就因这句话,彬彬从此再不像其他村民那样,就近挑塘水浇菜了,非但不给倩倩用,自家菜地也不用。倩倩嫌脏的塘水,他立刻也觉得脏了。倩倩头两三次见他帮自己菜地浇水浇肥,还会有一两句客气话:谢谢。累到了你呀。不好意思咯。之后就免了客气,只是看着他笑笑,会问他两句别的。她的问话很跳跃,从金甲虫为何特别喜欢吃茄子辣椒,跳到村里在东莞、深圳打工的人身上——那些人远隔千里的生活,总是有一些好的坏的新奇的事情发生,足够鹰嘴山村里的人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你想一想,外面的世界有几热闹。比较熙熙攘攘的城里,灯红酒绿的街巷边,人头涌动的打工生计,村子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从村头数到村尾,数过来数过去,一个百余户人家的行政村,从过往的后生里擢拔,没有出去打过工的,只有一个驼子裁缝!彬彬和倩倩都出去过不止一次,倩倩后来不出去了,两三年前的春节,他老公吃了酒之后开了一辆捷达在盘山道上翻了车,白天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夜里就在宣江市医院的急救室断了气。

倩倩一个女儿欢欢当时才6岁,村里还有一个家婆老人需要照顾,就一时断了出去打工的念想,就着先夫前些年做小包工头挣的钱,维系还算不薄的生活。至于彬彬,虽然即将告别精壮后生仔的面容,却远没有到落叶归根的年纪,为何早早回到了鹰嘴山?一来是厌倦或者失望,都讲鹰嘴山村的后生有一半是在外面捉牢了对象,带回了一个老婆——山高水远是在人的背面,待得携了老婆归家,外头精彩世界的她再后悔却是于事无补了;彬彬却不幸属于另一半,打了十几年工,还是落单。二来,是不是倩倩在家里不出门了?他便得以做一个影子陪同,也不出门呢?如果讲,倩倩老公还在世之时,他心里就是有念想,也只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现如今她老公一蹬脚走了,他为何不可以跃跃欲试,大胆亲近呢?

同处一村,一起玩耍、长大,若讲彬彬心里最有期待的女子是谁,那就是倩倩这样的。倩倩出嫁那一年,他跟着众多伙伴一起去闹洞房,他心里就埋下了一个念头,今后若是娶亲,那个女人,相貌可以不如倩倩,性情却必得照着倩倩来打样。

倩倩蓦地一声惊叫,倏然起身。

彬彬赶紧站起来,两相对望。倩倩又是一惊道,你也在呀!彬彬顿时明白,她的受惊并非猛然发现了他,窘问,是呀,你呢……

倩倩扯下衣角道,刚才怕是一只老鼠,作势就从我脚背上跑过去了咯。

彬彬拽起手里的篮子走过来道,是要下老鼠药了,菜秧子日常被啃得七零八落的。

倩倩定了定惊道,老鼠还不可怕,我最怕是蛇了。

彬彬躬下身去,拣去她菜篮子里混进的几径杂草,又从自家篮子里抓了豆角、茄子填进去道,看到蛇也不要怕,我看到过不止一次了,我们的菜地里都是菜花蛇,菜花蛇无毒,而且是吃的老鼠喔,还吃蛤蟆,鸟蛋,蚂蚱,泥鳅。

倩倩口中啧啧,我一看到湿不拉叽,滑不溜秋的动物就害怕咯,我就想不到还有人敢捉蛇……

日头下,倩倩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微微的汗香,间杂着纷披在后颈脖的洗发香波的气息,也是淡淡的。凯哥哥除了劁猪,还是一个捉蛇能手,日常得闲不仅捉蛇,捉黄鳝、蛤蟆(青蛙)、泥鳅……都是手到擒拿,赶集的日子常常看得到他吆喝的身影,满脸紫红如关公一般的脸膛。他在山水里捉来的各种活物,除了提到集市上去售卖,还有送人,除了送村里干部,便是送给倩倩。同是一介鳏夫,讨好倩倩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彬彬这时候一点不要倩倩提到凯哥哥,好比是间接提到,也不要。

他问,你日常摘得辣椒都剁了腌么?

她答,还没剁呢,你明日若有空,就过来帮我剁吧。

他心中一喜道,我现时就去吧,明日要去果园场接魏老头。

她便愣在那里问,接魏老头回来做啥子?有什么喜事请他吃饭吗?

但凡一个男人,心里住进了某位女子,便是喜欢她对自己一举一动的关注,即便来自她的嗔怪多疑,也像一窠蜂巢,只只孔眼里都布满了甜蜜。此时的彬彬,听到她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帮忙剁辣椒,浑身的肌肉都有了响应,咯铮咯铮的,说走就走,连同她摘菜的篮子也一道挎起,边走边答腔。

沿着菜园子蜿蜒的小径出来,朝倩倩家去的路上,彬彬讲了圆头圆脑的刘老师,以及刘老师瘦瘦的学生肖助理,先前就来过一趟的。刘老师要打镰刀,出手蛮大方的,甚至是“价钱你讲多少就是多少,时间我只能给你三个月,11月份必须交货。”

倩倩的家在村西一个略显孤独的所在,踞北而南,只有一条小径捅进来50米。人家是开门见山,她家是开门望谷——盖因地势高耸之故,斜铺而下,是一片绿茵茵的森林世界。

直到进了家门,倩倩还在纳闷道,一个大学教授,打那么多镰刀做画?又讲不晓得最终是一个什么展品?广州、东莞和深圳,我们都去过的,那些大城市抽风吧?洋气吧?也没听讲有用刀锯镰斧做展品的?这一回怕是土老鳖上戏台子——作兴作墨!

倩倩的兴趣,自然勾引了彬彬的兴趣,他趁热打铁地告诉倩倩,价钱他们也没敢要太高,老爹叫他开价3块就够了,他开了一个三四块之间。

倩倩一撇嘴道,你倒心软,你不晓得画家一张画就是成千上万的,三四块之间是多少,三块五还是三块九,这都是三四块之间呀!你看那些店家卖东西,要么2.99,要么3.99……其实也就是一个整数,看起来却是好看咯。

彬彬心里吃了一惊,倩倩不仅长得清新脱俗,轧起账来也一定是心明眼亮。你看看,平时都没少逛过商场,赶过集市,她就把店家那点小伎俩看得底子透!彬彬发给刘老师的短信是3.5元一把,刘老师十分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好。如此看来,上调到3.99也是完全可能的,每把多四五毛钱,一万把就多了四五千呢!

如果讲,在东莞,深圳打工,赚钱不易花钱易,在宣江市打工赚钱就更不易了,更莫讲在袁江镇了!日常给店家送蜂窝煤,给住家送煤气罐,给包工头的工地拖砖拉瓦,从天光累到黑,除掉一日三餐,到手也赚不到一张老人头!

这么一想,彬彬心里油然作梗,生出一股子湿柴火将燃不燃的郁闷之气,好比到手的一只肥兔子,又从猎人手里一扭身挣脱了,心下便琢磨怎么再找机会,将打镰刀的价码往上再抬一抬。

倩倩的女儿欢欢9岁了,上三年级,见了姆妈回来,说是刚做完作业,出去玩耍。因了天热,小姑娘的头发有些汗湿,却是两只整整齐齐的羊角小辫,一双眼睛精灵活泛,像煞了她娘。彬彬想捉住她,她却一扭身就跑出门去了。毕竟是请人上门来付出劳力,倩倩先是烧了开水,沏了一壶采自鹰嘴山的野茶,此种无名茶吃后嘴里回甘,也不担心施打了化肥农药。再排出几个高矮一致的带盖的玻璃罐罐,依次是腌姜,炒花生,紫苏等调制的酸筒杆(虎杖草)和南酸枣……如果去袁江镇赶集,诸如此类吃食的提篮小卖或路边摆摊,就少不了鹰嘴山的妇道与小姑。倩倩做小姑的时节,也去摆卖过,现如今自己借着时令采摘一些,自家吃与待客将将好,哪里有富余的再去摆卖呢!

彬彬吃了几口烫茶,便道,先拿了家伙出来剁辣椒吧。

倩倩转身带他到厨房去端了木盆、刀案、辣椒以及大蒜、豆豉等调味料到客厅里。彬彬左手一把将十几只辣椒攥紧在手里,右手一把铮亮的菜刀啪啪两下码齐,咔嚓咔嚓,顿如千百只蚕虫吃食,切得细碎而均匀。以前日子难过,辣椒是一年四季的主菜,现如今大棚菜早已抹杀了时令,住在山乡,身口同一,还是踩着时令点子的菜园子里的菜香,辣椒一味最是忠心耿耿,不可须臾离开桌边。

很快的,木盆里的辣椒便红浪翻涌,堆成一座小丘,淹没了菜案,也淹没了彬彬一双劳作的手,屋里弥漫了一股呛鼻又诱惑的水湿淋漓的辣味。

倩倩连打了两声响嚏,赶紧走开去,又走过来,木沙发上摸起一把蒲扇,顺手抄起一只杉木板凳过来。小板凳塞在彬彬屁股下面,蒲扇在他身后摇,倩倩屁股下面是一张竹椅,竹椅高,木凳低,才好给他扇风。眼见得彬彬一领黄色的夏布褂子已经汗湿了,因为用力,两只瘦劲的肩头一拱一拱的……女人的鼻子最是敏感,即使有繁茂的辣味覆盖过来,她还能从中分辨出他身上的汗味,一个童男子的身上发出的气味硬是有一些不同的。她也能闻出那些喜欢吃肉的男人身上的气味,浓烈的腥膻;如果烟酒并进,那种腥膻隔几丈远都逃不掉,躲不开。这么想来,她的扇子摇得更频密了,她也感觉到了彬彬的不开心,是自己随意的打岔,惹动了他的心事么?便开导他道,其实呢,赚钱哪里赚得够的,如果打得出来一万把,也有三四万的进项呢!若是在外打工,一年累到头顾不到家,刨掉衣食住行,一年也剩不下一万。

彬彬心情骤然松弛,嘴里却道,也不会是我爸一个人得咯,魏老伯是二把子,两个七十的老倌子打铁,总还有请一两个小工烧火,做下手吧?

倩倩手上的蒲扇停了停道,请小工,你做得,若是需要,我也做得咯!

好啊,倩倩的爽快令他开心。他笑道,你一双绣花手,一张芙蓉面,若是经铁炉子一照,会把你一杆蜡塑的身子烤炀的。

说笑间做事轻松,况且又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谈讲。可是耐不住天气的炎热,加上剁辣椒是一个力气活,彬彬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滚下来了。趁着倩倩进厨房,他赶紧将一领汗湿的长衫给脱了。

待得倩倩过来的片刻眼光一跳,光着膀子的彬彬不好意思道,买了短袖衫子,还没来得及穿咯。

倩倩道,这个时节不穿,要等去冬日再穿么?要不是等到娶新娘子再穿么?……说着又是一阵朗声脆笑,笑得唾沫都飞到彬彬耸动而结实的背颈上了,彬彬一张脸窘得跟木盆里的辣椒是一个颜色。

他鼓起勇气喃喃道,我是想咯,不晓得人家想不想……

倩倩一顿,立时转过话题道,你爹对你的事蛮操劳的,他问过春梅她爷娘是不是?我看春梅蛮好的。春梅的爹是杀猪匠张屠夫,听讲张屠夫一心一头想在外村给女儿物色对象。当一个男人面对着一个朝思暮想的女人,百般心思都化作一股苎麻似的绞着,这个女人却为他提起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来,这是摆明要他否认呢,还是希望他认可?彬彬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要讲春梅跟他不相干也不完全对,起码他爹张铁匠对任一待嫁女子都是有意思的,甚至托人上门去问过条件,只是这边彬彬颜面冰冷,那边屠夫家也没有回话。张铁匠后来就提起了魏老伯也有一个待嫁的女儿藿香。

她道,我看你家老子倒是蛮喜欢人家春梅咯。

听她挟了奚落的口吻,彬彬的心情顿然松弛道,只要是没出嫁的女妮,他都不嫌。他要喜欢,他娶了去呗。

她咯咯笑道,他是有过一轮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莫要不领情咯。

就在两人越谈讲越入港之时,彬彬裤兜里的手机一声燥响,刚摸出来一摁,就听得那边大声问道,在哪里哟?摘菜摘得晚饭都不要吃了么!

彬彬刚应了句,就回了。那边就挂断了。彬彬的满脸喜气,瞬间被席卷一空。听老爹的语气,十有八九晓得了他的行踪。便匆匆归置了木盆里的剁椒,边道,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咯。

倩倩鼻子里哼了一声,无所谓道,我中午就蒸好了一块豆豉腊肉,可惜你没有口福……

临出门,彬彬回过头来,咬咬牙道,你若真有心思,就留下给我明日过来吃。

倩倩恨恨道,有好吃的,哪里还有留过夜的,你不吃,自然有人吃!

彬彬回到家,厨房的窗台上放下菜篮子。老爹一双眼睛垂着坐在桌边,一张老式方桌上早已摆出了饭菜,一个肉末豆角炒辣椒,一个清炒茄子,一个蒸干鱼,一碗豆腐番茄汤。在倩倩家剁了个把钟头辣椒,举起筷子来,才觉得胳臂有些发酸,肚子也真是饿了。他不敢正视老爸的目光,没话找话道,明日几点去接魏老伯?下山恐怕要加点油。

老爹眉毛一挑,刺了他一眼道,七八点吧……接了一单大活计,心里就压了一块麻石,早动手早安生。

见他没有提倩倩,彬彬心情松弛道,没关系咯,需要人手,我就上喔。

老爹道,还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一单镰刀,况且,也蛮久没有烧炉子打铁器了!

彬彬还是讲,他会帮忙,如果需要,他还可以找几个伙伴来帮忙,譬如小军、五一、花肚子……

老爹嗤之以鼻道,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顶着高中毕业的帽子,墨水却没喝二两,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肯做……

彬彬不服道,你是打铁大师傅,魏老伯是二把子,总还要下手吧,弄煤,采铁,烧火,搬运……我们做下手还不会么?彬彬想到的是,这几个兄弟,小时节一起上山斫柴,在田里插秧,双抢,后来去深圳、东莞、佛山打过工,比起九零后嘴边冒出了青嫩的胡须站出来,一半在街上闲逛,一半在家里啃老,总还是顶事得多哟!一根树放倒了还是一根树,一茎草,放倒了哪里寻得到!

老爹道,你也拨拉算盘子算一算,总共才几多钱,雇得起那么多人啵?

彬彬一愣,老爸原来是在盘算收成,道,我们开价低了一个坎子。

老爹放了碗摇头道,行有行规,铺有铺价,这个价已经挨到天花板了。要赚点钱给你娶亲,你不能总是一个单身啵,能高一点,哪个不想啊!

彬彬赌气道,单身又哪样,一个人不要活命么!

老爹走开去道,夜里面对床头你姆妈的相片,无话可说,连梦里都是她追问,有没有给你找到老婆,你姆妈托梦告诉我,讲不要人家笑话我们张家男人无能,只能拣人家的落脚货……

彬彬心想,老爹绕来绕去,不就是猜他去了倩倩家,有了怨怼么?你以为人家是落脚货,人家就未必看你门槛高喔!这话讲出来,肯定激怒老爸,索性默不作声,将几个剩菜全都扒在饭碗里,吃得肚皮膨了起来,才打着响嗝离桌。

洗了碗筷,抹了桌子,扫了地,随便洗了一把手脸,他蹭蹭地上了木梯。二楼既是粮食储藏间,更是他的卧室。尽管他的身高连带举臂便触到了天花板,这一方天地却最是私密又敞放,除了他,别无二人,父亲要取粮食及被褥,也是招呼他上楼下楼。当然,作伴的活物还有老鼠与燕子,老鼠只要做得不大过分,不是在夜间呼朋引类,一番鼠宴动静太大惊扰主人的美梦,他就懒得理它。在二楼阳台檐下左右各有一个燕子的巢穴,各有其主,左巢里一只个头大些,颈项一圈白围脖;右巢里的一只小了一轮,尾巴白得耀眼。如果他没有看花眼的话,大小两只母燕供奉同一只公燕,或者说,一只精力旺盛的公燕分别伺候与照管两个家庭。每当公燕经常将外面猎食的昆虫带回,两个巢穴便一同升起鸣鞭一般的扰攘。在他听来,一边是欢呼,一边是抗议。

你累也不累?俯在杉木围栏上侧目的彬彬,心里其实更多的是嫉恨与感叹。他久久怅望村西那条通往倩倩家的土路,除了渐浓的暮色一无所见。

今晚他没有心情去阳台,手机扔一旁,将一具衣着囫囵,疲倦又亢奋的身子撂在床上。

刚仰面八叉地,手机忽有了声响,他纵身扑过去,一看却不是她,是刘老师发来的短信,说是今天忘记互加微信了,加了微信联系更方便,告知彬彬,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很快的,彬彬一加刘老师的微信,对方就发来语音留言:时间很紧,任务不轻,有劳令尊大驾,请多与配合和督促,报酬之类请勿担心。

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正想着倩倩呢,那边就来微信了,只一幅图片:豆豉腊肉。

彬彬鼻子头立时升起了袅袅的酽香,那酽香是田头地脚吃野食之家猪的魂魄,也是厨间土灶里油茶壳、豆秆与柴火的精灵……还有倩倩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一双灵动的小手和咻咻鼻息的穿插与飘飞。心里顿时有上千只蚂蚁在爬,一双脚早已站起,转背从老式衣橱里扯出一件湖绿色T恤换上,这才后悔没在吃饭前及时洗个澡,那时节就不会引起老爹的怀疑。边下楼边想主意,彬彬真应该庆贺自己的捷思,他装作兴致勃勃地叫了一声老爹,老爹应声从厨房出来,擦着身子的父亲甚至是赤裸的,却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刚换上的T恤。儿子闪开眼睛伸手道,给我一点零钱吧,小军那边三缺一,上回是我赢了,他们不想饶了我,我也就不想多带钱去了。

老爹用一条干皱却洗得发白的毛巾揩头抹脸,那是一个适时的拖延,既是想抽一根话头,也是给儿子一个心理迫压。彬彬一脸无辜,上前轻轻拽过来父亲手里的毛巾,帮他从头、后颈、后背一路揩拭。老爹经年劳作,双臂早已不能伸直,反手更是不着力。若是母亲还在,这样的细节,自是母亲的包揽。父亲的后腰有一些松弛的赘肉,屁股却依然紧实。直起来再给父亲面对面揩臂膀,臂膀上布满了陈年的烙印,大如钱币,小如谷粒,那是一个老铁匠与炉火多年共舞的结晶,忽然就有一些不忍,爽声叫了一声,老爹哪天请刘老师画一张模特画!等打起了镰刀着!

张铁匠嘟哝了一句,画画,露丑咯!我若是成了一张画,又有哪个作兴看这种又老又歪的丑八怪!

彬彬丢了毛巾,一边从父亲裤兜掏钱,一边道,老爹错了唦,现如今靓仔女妮不作兴上画了,演员里头也作兴拣丑的咯,丑人值钱。

到底你还是讲老爸丑唦?!

趁着老子哭笑不得的空隙,彬彬一溜烟跑出去了。

倩倩家在村西,小军家在村东。闲来无事,彬彬也常被小军邀来打牌。小军有一个舅舅在镇里做过几年副镇长,小军老爹得便做过十几年包工头,包过建筑,包过运输,还包过采石场开采石料,在鹰嘴山其家境显见得傲人一头。尤其十年前砌的一栋房子,三层半高,除了后背三面都贴了大块瓷砖,雕梁画栋,堂堂皇皇,至今村里无人能敌。小军的老爸当过兵,管得严,打牌也不输大,只叫陈驼子的小卖部送来两箱啤酒,输的买单,还要自喝,喝得肚子滚瓜溜圆。按他们的谑语:输家把自己的肚子喝大,赢家把人家的肚子搞大。

彬彬怕父亲在门口张望,出门之后朝村东装模作样走了百把米,很快一扭身,径直朝倩倩家飞奔而去……

老二彬彬是老爹爬上楼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的。此前老爹在楼下厅房里叫了两次,明明听得应声,却不见楼板响。

老二睡眼朦胧,一边扣衣,一边嘟哝道,过去船坊,一来一回顶多两个钟点,魏老伯动作蛮呆板,去早了也是等唦。满脑子却一径沉浸在昨夜的甜美之中,那是真实,也是虚假。一对忘情男女的真实和虚假的纠缠,他昨晚是第一次领受了。他的急如星火,莽莽撞撞,却又不得要领,毛毛糙糙,肯定让一个成熟的少妇嗤笑了。她后来笑他猴急,像是三伏天窜到西瓜地里的一只猕猴——她们儿时还见到过鹰嘴山的猕猴,近一二十年再无踪影——捧起一只大西瓜,砸碎了就啃,不仅吃红瓜瓤,还吞籽啃皮。

她那个三伏天吃西瓜的比喻,让他后半夜都在梦中笑醒。

张铁匠恨恨地瞪着儿子,两眼之上稀疏的长寿眉抖了几抖道,我们请人家上门做事,宁肯你等人家,不肯人家等你!你昨夜输多了,还是亏多了?一根伸到冷水里去嗤嗤冒热气的捅火棍,只一夜就成了一根软塌塌的面条,你讲你,是想成龙还是变虫?!

老二低了头找拖鞋,遮过倏然的腮边一红,他听得出老爹的话里藏话,“输多了”和“亏多了”,意思不在一条田埂的水平上。

他朝楼梯口走去道,被小军几个啤酒灌倒了,起夜几次放水,到现在头还胀痛呢。

老爹狠狠道,放水,放水,你不要放错了池子才好!

老二下楼胡乱洗漱了一下,坐下吃了一碗粥,一个蛋,两根油条——油条是凯哥哥隔壁那个“四嫂子”早点铺现炸的,脆而酥,老爹爱吃,他也爱吃。

很快的,他就打着嗝到院子里发动了那辆半新旧的昌河面包。老爹一手一只甩进去两个靠垫,告诉他,魏老伯有腰痛的老毛病,上下坎子都要慢慢开。驾驶座上的老二回头道,有一个靠垫就够了唦。老爹告诉他,藿香跟他爹一起过来做下手。

老二笑道,你还不放心我一个人做下手啊。扮一个鬼脸道,你昨晚就梦见人家藿香了吧?

老爹瞪了他一眼道,开玩笑没大没细!砰然一声关了后门。

开车出来,老二脑子里一直盘桓着昨晚的场景,同时体味着身体里一股一股翻腾的又疲倦又舒坦的伸展。

倩倩真是一把家常菜的好手,随便那么三下两下,就端出一只豆豉腊肉,一只清蒸拼盘也尽是下酒的熏腊,还有一盘蒜蓉丝瓜,一盘豆角茄子条。尤其那只豆豉腊肉,块块连肥带瘦,肥的透明,瘦的深红,身边堆满的黑豆豉、红辣椒和白蒜瓣,混合着一股子诱人的浓香。在杂屋沿着墙根排了一个高矮整齐的阵容:酸枣酒、拐枣酒、杨梅酒、虎杖酒……都是山里野生果实在自酿高度谷酒中的坐化。最后她却托起一瓶金樱子酒,让彬彬做下酒菜,轻轻道,这个酒男的吃了好。

为什么是男的吃了好呢?他猛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连同眼神一起发问。她坦然看着他,不答。他就擎起手机百度,因念道:固精缩尿,涩肠止泻。

他猛然转头朝里屋看看,里屋门是关着的。她嘴角一扬道,她在里面做作业,做完就自己睡觉了。

他又空出一只手,连夹了两块喷香的腊肉,沉吟道,涩肠止泻呢,针对的怕是拉肚子。固精缩尿呢,固精,怕是扎牢精神?缩尿,什么叫缩尿?

难怪她要嗤笑了,一连串发问道,固精是扎牢精神?你也都三十八九了吧?莫非还是童男子?这个都不懂么?

他在手机上百度一查,因念道,固精是中医房室养生的一大特色,是保养精气的主要方法。这里的精,既指生殖之精,也指五脏六腑之精。缩尿呢,就是治疗尿频、遗尿。

抬头看她,神色坦然,脸红,那是可以归结为回甘之中,略略带一点苦涩的金樱子酒的发力。

她再给他斟满,不无骄意道,酒好吃啵?

盯着她的脖颈刷上去,她的一双黑眼珠子愈发精光灵动,他困惑道,不管是哪一种精,精气还是精神,我都很饱满;也无须缩尿,除非头晚跟小军、花肚子他们打牌吃多了啤酒,一觉睡到天光,不起夜。

“天光”出口之后,他有一些后悔,应该讲“天亮”。一个人,出去打工跟在家乡讲话,就是不一样。他暗自叮嘱自己,以后跟倩倩讲话要注意,不能像跟小军他们讲话那样过于土里土气。

于是就讲到了小军、五一、花肚子这几个好友,讲到了以前几个人一道出去深圳、东莞打工的趣事与窘况,当然还有打牌的耍赖与碰巧……

倩倩坐在他对面,斟了一小杯酒跟他不时碰杯。倩倩也是有酒量的,只不过从不多吃,也就不晓得自己的深浅。老公在世之时,常吃得大醉,那种当众的失态,叫做媳妇的觉得很丢脸,很失礼。以致她觉得,无论怎样热闹的场所,酒吃得刚刚好就好;女人家更不要吃醉,女人家若是吃醉了,丑态百出,以后如何在人家面前抬得起头来呢!

可是今日,她思想里却希望眼前这个童男子放肆地吃酒,吃醉了也不要紧,大了不起她帮他揩拭,做一碗酸汤帮他醒酒。有时节,活得太清醒了,太有尺寸了,好累人啊……

她忽然道,你就准备跟几个老庚在一切打牌过一辈子么?你们五六个老庚,小的三十五六,大的都四十出头了,都不要一个自己的家么?

这一问,有如杉树刺扎到了手。围菜园子之时,彬彬要砍很多杉树刺铺在四边,防止鸡鸭钻进去啄食菜秧子,手背常常被扎得刺痛红肿。

彬彬想告诉面前这个像秋季炸开的石榴一般妖娆而饱满的女人,太想了!就像天上的月亮盼十五,有哪一个成熟而健康的男人不想女人?除非他是凯哥哥劁刀下的阉猪,不讲夜里,就是白天有一个模样周正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脑子里都会闪过抓进派出所也不敢坦白的肮脏的念头!

彬彬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一个家,想要就要得来的么?话没讲完,鼻头一酸,想哭。

倩倩过来,站在他身后,双手做梳子,在他永远没有理顺过的头发上来回篦着。他一则有些紧张,二则也是受用。轻轻将头靠近她的微微觍起的肚子,听她分析村里那些个男大不能当婚的各色各样——有的是性格蔫,有的是家境差,有的是游手好闲,有的是邋里邋遢……慢慢捋下来,现如今村里的光棍真像是叫花子身上的虱子,见多难怪!这也是彬彬头一回听一个甚是体己的女人,一一评价自己十分熟悉与大致熟悉的男人。这才悟道,男人最好的一面镜子,未必家人,未必朋友,却是一个双眼如刀又满腹柔软的女人。

反身自掐,由上而下,由外而内,论性格、论样貌、论钱财……彬彬都觉得自己乏善可陈,遂感觉眼前这个丰饶的女人,根本不应看上自己,那么,为何又贴上来一个温馨的身子?且备置了这么一些可口的酒菜呢?

终于谈到你了,张彬彬,在村里,家境不高不下,算一个中等,人却勤劳,也能干,家里的一应家具都是自己学着打的,无师自通啊,这就是聪明吧。男人可以坏——小坏,但不可以蠢。还有算是老师的后代吧,得闲还会看看书。刚才点起的那一溜欢喜打牌的主,若是家里有书,要么是发蒙时候的课本,要么上面应景发的各式学习材料,只怕页面泛黄了,也从不曾翻过……

彬彬一声不响,只听她讲,心下也是感动。他打的几件日常家具,算不上精致,却没有用钉子加腻子,件件都是榫卯结构。这一点爱好,被她放大到了聪明。至于读书,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出去打工了,家里有百把本书,有老爸读的,也有他读的,随心所欲,无聊消遣,哪里算是正经读书呢!并不记得倩倩何时跨进过他张家的门槛,却都被她一件件收进眼底了。

放下碗筷,鼓起勇气,反身抱住她的腰身,嘴里呜咽了一声:我要跟你,做成一个家……天塌了,地陷了,暴雨倾盆,鹰嘴山水库里的清水满溢了。待得风平浪静,一只小船儿在水中飘荡,上面是月光,水里是星光。就他俩在水库里,那样自由自在,一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桨,一个斜斜地躺在船上,两只白皙却结实的手在水里捞星星,一颗一颗地捞,再一把一把地捞,直捞得两手湿滑,浑身疲软。他把桨板扔了,回过身来再一把抱住她。

一声尖叫把彬彬从若真若幻的绮想中拉了回来,右脚下意识踩下急刹的同时,把手刹也拉起来。这才见是路口几个毛伢子玩耍,一只皮球滚到了路中,一片大呼小叫。要是换在往常,被吓到的彬彬,一准会啐一口:作死啊!今天因了心思缠绵,甚至停下车来,下去把皮球抱起扔给路边不敢吭声的毛伢子,笑道,以后再不敢到路边耍球啊!

一路好心情,赶到船坊果园场。

果园场有一大片柑橘,还有梨、桃,板栗……魏老伯在鹰嘴山住了几十年,年纪大了,五年前随儿子搬迁来了果园场,他儿子在果园场做了10年场长,有自己的一个砖瓦厂,一个水泥预制件厂,手头宽裕,难怪一栋白瓷砖贴面的轩敞住宅砌了五层半,在果园一大片绿阴中格外耀眼。

宽敞的院子里,左边停了一辆奥铃货车,右边停了一辆奥迪。背已佝偻的魏老伯和藿香早在门边等候了。

怕有两三年未见老爹的老庚魏老伯了,一张脸煞白,背越发驼了,一对白花花寿眉下的双眼慈祥而精明。彬彬客套道,魏老伯还是这么健旺!藿香还是这么……水灵!

魏老伯嘿嘿一笑。

藿香两爿胸脯胖得一件黄花衬衫都兜不住,直往下溜,瞪了彬彬一眼,并不买账道,你是往反的讲,横的讲做直的啵!

彬彬扶魏老伯左边入了座,藿香早已将两件行李自右边丢进了后座。双手又拖过一件大蛇皮袋,彬彬正要上去帮衬,藿香胳膊肘一挡,双手擎起,一把塞进了魏老伯的右侧。彬彬啧啧道,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把好力气啊!刚要拉门,藿香一纵跳了下来,直接钻进了驾驶室副座,把遮住胖胖脸庞的一绺长发随手一撩道,如果你开累了就我来!我可是有B牌的!

彬彬心里吃惊,这么一个胖姑娘,不仅有一把子力气,还可以开得货车。车上路之后,故意逗她,驾照不是你哥哥找关系径直到车管所买的吧?

一句话惹恼了藿香,举拳就在他肩上一擂道,三月份我还开奥铃去过赣州和深圳,你一个三脚猫,开车我还不放心咯!

彬彬调侃道,是啊,我应该把这辆昌河丢在河边,开你家那辆奥迪回鹰嘴山。

美得你啊彬哥哥!藿香一手牵起衣领,一只胖手伸进去掏,从肥硕的胸脯前,掏出来的是一个翠玉坠子,伴同翠玉坠子的还有一把车钥匙。

彬彬转过脸去,趴在方向盘上笑喷了,你呀你呀,真是一炷香啊!哪里见过把车钥匙当坠子挂的!

藿香低头一看,却见鼓囊囊的胸脯崩散了两粒纽扣,赶紧一把揪住,嗤笑他,少见多怪!见了关公当菩萨!还有挂猫挂狗挂蛤蟆的呢!

彬彬道,猫啊,狗啊,蛤蟆啊,只要是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挂,但不可以挂车钥匙,你又不是穿开裆裤的毛伢子。

藿香又捶了他一拳道,你才是穿开裆裤的毛伢子啊!

说说笑笑,回来也快。

张铁匠见了魏老伯,不是握手,不是拥抱,却是你一拳我一脚,互把对方当沙袋,又笑又骂。说是还能吃还能困觉,健健旺旺……有几好啊!

一个道,铁老大,你再能吃能困,还不是抱一个孤枕当伴耍!

一个还击道,二把子,你不也是一根冲天炮,打到没有云的天上,哪里落得下来雨!

幸有一个大姑娘在边上,俩老庚也就收了舌枪唇剑,牵了手进了屋。魏老伯站他客厅中间叹道,没有女人的屋,就是乱咯。

彬彬放下手里提着的大包袱,四下一看道,魏老伯啊,这还是你跟藿香来了,不然的话,比这个还乱十倍不止咯!

叫彬彬不要以丑化老爹为乐事,张铁匠不客气地瞪了一眼儿子道,人家藿香又能干又孝顺,比你强得多。哪个娶得到她,是前世修了福咯!

事先已做了安排,客厅两对面大小各一间卧室,张铁匠与魏老伯困大的一间,两张床相对,好讲故事。藿香困小的一间。

藿香进去一看,退出来,两道浓浓的卧山眉一竖道,彬彬困哪里?

彬彬的下巴朝天花板一昂道,我高高在上,给你做瞭望。

藿香蹬蹬上了梯子,因重,梯子咯吱咯吱响,张铁匠连声招呼,小心啊!

藿香很快就下来了,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一件行李甩在背上,边上边道,彬彬下来,我上去做瞭望哨。

楼上很快就传来归置物品的乱响。

楼下三个男人都愣住了。张铁匠耳语老庚,她真是未许婆家?

魏老伯摇头道,许了婆家作兴你还想这次她来打下手?

见藿香将彬彬的衣物团成一团,在楼梯口作势要丢下来。张铁匠摆摆手道,不要丢,就叫彬彬也在上面,再开一张床困。

藿香将一团衣物天女散花,嗤道,做梦吧!要是他在上面欺负我怎么办?困到半夜三更,我又不好叫醒你二老吧?

她谑语中透出的一本正经,将二老笑得跌倒。

张铁匠道,我就希望你二人不要下来了,等到再下来,给我抱一个孙子去派出所上户口咯!

藿香哈哈道,要得,生一个孙子跟我们家姓魏咯。

张铁匠赶快答,要得,要得,只要是我的孙子,姓赵钱孙李……都没得问题。

大致整理了一下卧室,四人一道移到厨房东侧的铁匠屋。那里已经熄火多年了,蛛网尘封,可锤子、火钳、夹子、铁毡……一应物件都抹了黄油之后用大张的油纸包裹,一点未生锈。张铁匠说,油纸都是采石场管炸药库的老颜头给的,原本是生火用的,现在都不烧柴煤了,他就把包炸药雷管的油纸一张张都留下了。现如今,要特意去买一些东西譬如油纸,有钱哪里去买呢?

炉膛清理干净了,风箱也拖出来了。魏老伯问,煤炭呢?打铁可要上好的块煤咯。

张铁匠叫他放心,其实在刘老师来鹰嘴山之前,他听令镇政府肖助理过来传到了大致的意思,就着手备料了。张铁匠先前做民办老师的一个学生,现如今就是一个煤场的小老板,不仅块煤,还有木炭,他找那种上好的柞树炭,檀木炭,收拢来有两三百斤,也真是破费啊。

张铁匠领头,弓着背的魏老伯随后,两人出厅门左拐,一低头进了尘封已久的铁匠房。前几日陆陆续续收拾出来的,此前的几年成了一间大杂屋,堆满了长长短短的木头檩子,全都被清理出去,有用的码放在屋檐下,没用的归置一边劈成柴禾。至于打铁用炭、煤、生铁,以及铁砧、火钳、錾子……一样一样归放到位。虽然好些年没抡锤打铁,走进来却闻到一股子袅袅的炭火气,从铁毡上,屋檐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叮叮当当。

两人凝神静气站立了片刻,十几秒?还是分把钟?是谛听,是张望,也是回想。很快的,魏老伯赞曰,铁老大还是一把好力气,床上不得施展,进得这里来才是铁匠不用锤——一把好手。

张铁匠双眉一拧道,我再是一把好手,也得你帮扶。若是你这次不来,我哪里敢接这么大一摊活。

常年烧炉子看火候,魏老伯左脸被日积月累的烟熏火燎,烙下了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黢黑。他侧脸看老大,左眼总是眯起,那神态如同看火一样。在他的眼里,怕是老大与炉火同属可以点着之物,便似炉火的温度,他觑两眼就能估摸一个八九不离十。两人你一锤我一锤打铁之时,老大的心思和行动,二把子完全靠一只眼,外加双手的震动来感知,那时节,耳朵是关张的,嘴巴也很少开启。铁匠的世界只有叮叮当当,时大时小,单调却丰富的打击乐。

此刻两人一个启炉,一个添柴;一个开砧,一个取铁;一个拧风箱,一个备水桶……

二把子卷起一张油纸,正要擦燃点火,彬彬促忙促急地跑过来道,等一等。他后面跟着的藿香也叫道,老爸耶,莫要着急,彬彬要拍照咯!

魏老伯停了手,一撇嘴道,一不是彬彬讨亲,二不是我女儿出嫁,拍照为了何事?

彬彬举起手机道,先前肖助理和刘老师都发微信来讲,点火的时节,最好他们都来,实在赶不过来,要录个视频,他们要做用场的,下面打镰刀的过程,他们也要一段一段录下来,越多越好!

待得彬彬开启手机的录像模式,魏老伯已将一张点着的油纸塞进了灶膛。

早已架空的炉腔里,一层松脂柴禾上面是敲起来当当响的柞木炭,柞木炭上是黑得发亮的无烟煤,但听得轰然一声,整个腹腔内出现一条火舌,自左向右,从上到下,猛地一舔,瞬时熊熊燃烧。二把子将手边的生铁依次递上,老大有条不紊地一条条码进火里,那种接力了松脂、木炭和无烟块煤的炉火,蛋黄一般的纯净,溪水一般的透明,晚霞一般的妖娆。

看见这一膛美丽的炉火,宛如精壮的后生仔在碧绿的茶园里,望见了一位唇红齿白的姑娘,情不自禁想喊一嗓子,然后张开双臂迎着微笑的姑娘奔跑。

炉火是一个引信,同时点燃了两个老手艺人遥远又切近的记忆,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两人默契的动作便是昨日的对接和延展,一点点生疏也无,一点点遗忘也无,一点点迟疑也无。全都是熟门熟路,是认真的手作,也是认真的把玩。那种熟练与利落,像飞瀑一样流畅,完全举重若轻,根本觉察不出这是两个古稀之年的配合。炉火不时映现在两个人的脸上,雕刻出两尊铜像,却富于色彩和线条的变化。

一圈儿都看得呆住了。

彬彬当然是看过老爹打铁的,不仅小时节看见他日夜在铁匠炉前挥汗,即便后来歇业了,一年到头,也会有几次,或自用,或外请,老爹会开炉生火,打一两件趁手的家什。犹记得,那一年冬天,老爹就因得袁江街上一个老裁缝赠送了一块好钢,生火打了一把铮亮的菜刀。拿着这把心爱的菜刀,他拖过一块又厚又重的枫树砧板,剁了一脚盆干硬的红薯藤——以备栏子里三只嗷嗷待哺的肉猪的猪食。

每次,别人用过他打的铁器,赞一声:好用!他就欣喜无比,一整天的眉目都是舒展的,给钱的多少,倒是一个次要。

彬彬一边举着手机环拍,一边招呼藿香道,你要不要进来也搭一把手啊?将来刘老师是要把录像和图片都放进美术展览里去的咯,两个白发老子,正是要一个姑娘搭配,才有颜色。

藿香眉梢一挑道,我就那么出不得镜,只够得上搭配白发老子?却也弯下腰来,到一边去搬炭添煤,还不时抬起脸来,让彬彬拍她的侧面。

彬彬道,都讲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看两个白发老子蛮可怜咯,以前二三十年是他两人搭配,现如今还是。

藿香盯着他道,话是可以这么讲的么?我们彬彬现在挑水浇园子,是哪个七仙女在水沟边舀水,挽扁担绳子?

彬彬眼前瞬间闪过一团紫色的身影——那天晚上,彬彬就讲过,特别爱看她穿紫色,见到她身穿紫色衣衫,就觉得像是满园子的蚕豆花盛开了,且她就是菜花丛中最紫最艳的一朵。这时节他当然不会将倩倩端出来,在一个多少对你有些意思的姑娘面前,提另一个待嫁(失去丈夫岂不也是待嫁)的女人,那是自找打挨!老爹对藿香能进张家门,自然有圆梦的意思,昨天晚饭时节魏老伯也讲过,若是多年的老庚亲上加亲,待得两个白发老子两脚一抻,也就没了牵挂。可是感情的事情,岂是逮住猪仔上街赶集——捆绑捉得牢的!

彬彬嘴上却道,今日能看到的七仙女就是船坊果园场来的藿香,黑黢黢的铁匠铺里,飞进来一只花蝴蝶。

藿香双脚一叉嚷道,花蝴蝶若是飞进来铁匠铺,那是飞蛾扑火自找死咯!我是馍馍端上桌,冒充点心!

三个男人都为她这个不伦不类的自拟逗乐了。

张铁匠放下锤子,揩了一把汗道,要是早些年藿香就到张家铁匠铺子里做伴,我跟你爹打铁也会轻松得多。

魏老伯也放下手中给镰刀錾齿的切片,端起一只脱瓷的搪瓷杯喝水,意味深长道,世上的事情,好比人的出生,哪里有早晚,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好。早几年藿香就没有现在这样懂事,玩耍起得飞咯!现如今,家里哪里离得开她,种菜弄饭,服伺老人,若是没得她在身边,我两老子作兴早都死翘翘了!

张铁匠父子都听得出,这是一个老爹对女儿最高的褒奖。

张铁匠自然是附和,跟进表扬道,现如今的女孩子家家,有几个做得来家务事的,藿香是一个例外!

彬彬管自嘿嘿乐。在另一个女子占据他的脑子屏幕的时刻,其他女子很难进得来。不过,他也认可藿香尽管粗粗拉拉,做事情还是勤快的。他甚至暗暗比较:倩倩做事手巧,藿香做事卖力。

一个时辰下来,脚下七横八竖地堆了二三十把镰刀,散发出幽蓝的烟火气。

魏老伯顺手从墙角拾起一把干草,弯成两折,举起一把镰刀当中一拉,干草齐齐地被割成了两截。

藿香拍手道,留两把给我去地里割菜!

张铁匠看着老庚这个胖乎乎的女儿,一个女大未能当嫁的姑娘家,用嘴朝彬彬努了努,却道,你家地里种了些啥子菜呀?莫讲一把两把镰刀,拿个十把八把去都是可以的。割完了你家割我家的,我们两家并做一家好啵?

藿香是真傻还是装憨呢,回道,你们家离我们家有十里八里远,我哪里割得过来呢!

张铁匠笑了,道,那就叫彬彬开车拉你,两头跑呗!

藿香一撇嘴道,他是贵人,我乘坐他的车不起,还是我自己开咯。

魏老伯忽然蹙起眉头道,按照现时的速度,这万把镰刀,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张铁匠的脸也沉下来了道,是啊,开始的进度已经算快的了,后来只会越来越慢的。

彬彬举起一把镰刀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觉得刘老师用这么多镰刀只是做一个艺术展览,并不是真用镰刀去割稻子割油菜,不要打得那么细致行啵?譬如讲把手圈,可以不要;还有,镰齿不要打得这么细密,要不了七八十个细齿,有三四十个就够了!

张铁匠的铁锤猛地往铁砧上一敲,瞪大眼睛看着儿子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刘老师的意思?

彬彬吃不住老爹这么强蛮,诺诺退道,我是,这么想的,也可以跟他讲咯。

你讲个屁!臭气熏天!他老爹咻咻然,这是小件,不錾字,先前我打的菜刀,斧子,锄头,哪一把看不到“张铁匠”三个字,那是你老爹的脸面,由不得自我作践!

彬彬双颊倏然一红道,我这只是一个建议,也没讲一定要这样做咯。一根椿树,刚发一茎芽芽,就被你劈断了。

鸭子煮烂了,还剩一张嘴硬!老爹倒转一把铁锤,作势就要用木把子敲他。

耶耶耶!藿香这时节显出了难得的机敏,一手拦住张铁匠的锤子把,一手护住下意识抱头的彬彬。

张铁匠犹自愤愤道,我活到这把子年纪,打大件与打小件一样,打一件跟打千件万件一样,打给熟人同生人一样。细崽耶,这三个一样,你将来要给老爹刻在墓碑上的!

说着,老铁匠声音一颤,落下两滴浊泪来

魏老伯调笑道 ,彬彬啊,你老爹把自己的名声,一径看得比小老婆还重咯!

彬彬也笑了,我老爹要有个小老婆,我也就有个小妈可叫了。

魏老伯嗤道,每日有得你去倒她的洗脚水哟!

彬彬道,讲正事,铁匠屋里,藿香在,我也在,可以再约我的几个伙计过来。我是看着老爹打铁长大的,早些年,睡觉做梦都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有老爹和魏老伯在一边做指导,我们一定打得好,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对得起老爹的三个一样!

张铁匠还在犹豫,魏老伯拍板道,我看要得!现实一些年轻人,回来没得事情做,闲得憋火,像是一块炉膛里的熟铁,淬在水里都是一股白烟。

彬彬看出老爹转动的心思道,钱是赚不完的,没定我们打出了一批好镰刀,就有更多的客户找上门来咯。

张铁匠害羞了,摆摆手道,我一把老骨头,要那么多钱做啥子!你去把人攒得拢来,明天就叫来。

彬彬得令叫好。

藿香抄拢手,冷冷道,那我就回去了,没得我事了。

彬彬急道,那么多人来,你正好大显身手啊,一大桌饭菜,等你来御驾亲征呢!

于是,张铁匠和魏老伯头碰头商量,停下打刀,赶紧再砌一只炉子。

三天后,跟随彬彬过来打镰刀的,是小军,五一、花肚子……他们都是彬彬小时候的玩伴,再后来一起读书,小学、初中、高中一道闹学堂,在女同学文具盒里放蚂蚱,在女老师背上贴大红喜字。也曾结伴出去深圳、东莞打工,在工厂里追过外省的女孩子,有的追到了,譬如小军带回家的就是一个广西梧州妹,细嫩得像是还没抽条的椿树芽。大多数却是两手吊吊一个光棍回乡,既无积蓄在身,更无妹子在侧——这是最要命的,两样都带回,村里老少一定刮目相看,若是带一个妹子回来也少不了啧啧赞叹,一样都没有,你出去打工一年、两年、三年,图哪样呢?

回来也好,只要有老屋可住,有新米可吃,后生子——三四十岁了还算得是后生子啵,是容易将忧愁丢到脑门后的。这不,一群进不去大学,在城里打工也站不稳脚跟的后生子,前呼后拥到他张铁匠家来了,又齐声叫道,张老师好!

一群后生子原本就有攒足了无处发泄的气力,不讲个个心灵手巧,却也是心思活泛,按照张铁匠的讲法,是眼眨眉毛动,做起学徒来也快。更何况张铁匠和魏老伯分做两头,各带两三个帮手,各守一炉红火,这就有比赛的意思了。

因了只有一个鼓风机,新砌的炉子就将墙角一只早已废弃不用的手拉风箱装上了。

待得风箱呼啦呼啦,铁砧叮叮当当,还有一把把煅烧、捶打、錾齿、淬火、定型的镰刀带着火的欢欣,铁的冷峻飞到脚边,累积、叠加、码高,几个后生子脱得只剩下一条裤头子,周身犹自汗爬水流。两个老铁匠师傅也是短裤加背心,挥汗如雨,心情却是愉悦的。想当年抡锤打铁,左右不过他二人,至多有几个毛伢子自门前探头探脑,或两条狗在院子里追逐,何曾有过这样六七个人在铁匠铺打铁的闹热场面!

这样的场面会让张铁匠产生瞬间的幻觉,仿佛原本旷废的沟渠,荒芜的农田,因了年轻面孔的回归,重新焕发了勃勃的姿色。

魏老伯则喃喃地哼着一首打铁谣,原本这首满溢着肉身男欢女爱的词曲,因了藿香不时的进出,他便篡改了,加入了街面村口的宣传广告语,听起来遥远而切近,流淌着滑稽的欢快。

藿香当了大厨,小工也是她咯。老灶台开始启用,烧柴,柴火烧饭好吃,原来闲置不用的煮猪潲的大铁锅也用上了,边上的瓮坛便有时时的热水。一大壶凉茶冲好送过去,还不时端去水果和饼干——这都是彬彬事先备置了的。

一顿中饭,有辣子鸡,有红烧鱼,还有一大盆烟熏腊肉,一桌人居然吃得盆尽钵干。

张铁匠道,人多吃饭才有味道。

魏老伯道,我都蛮久没吃两碗饭了。

彬彬道,晚上,等到晚饭,我还备了酒。

下午继续干活,张屠夫的女儿春梅来了,送了几样自己熏的腊味过来。凯哥哥也来了,愿意在铁匠铺做替班。彬彬还记得凯哥哥的那门子日渐衰落的手艺——劁猪的稳准狠,猪好似也通灵性,一见劁猪匠操起那把伤天害理的刀,就嘶声竭力地大叫,宁死不做阉猪。凯哥哥急眉恶眼,将刀对准公猪下身的卵子,嗤拉两声,伴随令人掩耳的哀嚎,一对像极去了外壳的荔枝似的肉蛋蛋,顿时滚落在了凯哥哥事先准备好的草纸上。一个过程几分钟了事了。也许是让一直拼命控诉的小猪惊扰了,凯哥哥总是累得满脸发白,双腿微微发抖。待得他刚起身,小猪立即后腿一蹬,亡命奔逃……有时节,凯哥哥甚至忘记涂一把灶膛里柴草灰,为的是把小猪的伤口敷住。

魏老伯故意盯着凯哥哥的裤裆,眉毛一颤道,劁多了猪的肉蛋蛋,你要小心自己的蛋蛋被别个劁了咯!

面对一个远近出了名的铁嘴二把子,凯哥哥自知不是对手,敛眉低声道,魏老伯,我是来跟你打下手的咯,你还硬戳我。

晚饭前,一堆人在厅屋,吃茶的吃茶,抽烟的抽烟,也还有闲着等饭嗑瓜子的。

彬彬一伸脖颈,忽见倩倩远远过来了。前两天他告诉了倩倩,老爹自开炉以来,精神抖擞,好久没见老爹那么来劲了,倩倩不请自来,还是令彬彬既意外又高兴,况且她提了一大屉菜过来。待得在饭桌上一样一样热气腾腾端上来,是一大碗豆豉腊肉,一大盆滚糯米肉丸子,一只硕大的堆满红辣椒的剁椒鳙鱼头……

一群人齐声赞道,有好口福!

倩倩后面跟着她九岁的女儿欢欢,欢欢一甩小辫子道,我妈妈昨天晚上开始就在做扣肉了。

彬彬摸摸她的头问,妈妈做的扣肉好吃吗?

欢欢答,好吃。

倩倩再后端出了是两只泛黄的竹筒,说是自酿的竹筒酒,都放了三年了。

欢欢叫道,要在这里跟叔叔伯伯一起吃饭。彬彬连忙给倩倩使眼色,那便是让她留下来的意思。

倩倩也就顺势坐下了。

彬彬开启竹筒酒的时候,不经意在她耳边道,不是金樱子酒吧?

倩倩斜睨他一眼,大声道,竹筒酒里既有黄芪、白术,又有当归、熟地,吃了大补气血,你们好快快打刀。

小军是结过婚的人,话里带话道,像是彬彬、五一和花肚子,白天打刀要气力,晚上的一身的气力用到哪里去唦?又没得一块肥地种!

倩倩恶狠狠道,再多气力就去鹰嘴山种树,这几年砍得多,种得少,不愁没得荒地给你们一起种咯,种杉树、松树,梓树都要得!

小军鄙夷道,只要人家种那样的树啊!

一桌都听懂了,大乐。

藿香从灶房里端出晚饭,忙问,么事那样好笑?见了倩倩的手笔,大叫不好意思,说这才是正宫娘娘的大菜。五一就开她的玩笑,原本你才是正宫娘娘,若是你不赶紧把饭菜做好,正宫娘娘的位置就不保了咯。

藿香一撇嘴道,你们以为正宫娘娘是做饭菜的呀,她是使唤丫头端菜送水的好么!

倩倩端端正正地看了她两眼,却也不恼,转移话题道,赶紧开吃吧,扣肉冷了就不好吃了。边筛酒边道,这个竹筒酒是谷酒做的酒基,滋补药材也有五六样,度数不低,却不上头的。

一顿饭,因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多,吃得杯盘狼藉,宾主尽欢。

张铁匠两颧通红道,好久没跟这么多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了。

魏老伯接话道,人多好做事,人多也好吃饭。

因了倩倩在身边,彬彬最是高兴,不停地给一圈伙伴们斟酒,自己也喝多了,他的话稠,舌头就打不过弯来。

魏老伯眯细眼左看看,右看看,戳着筷子头道,你们后生子,女崽子平日都要走勤快些,都趁着血气旺旺,扎实对对子,成个家。有了一个家,老人家才放心,子女才叫一个孝顺。

小军就站起来,左右数数,嘴里念道,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

彬彬红着一张脸道,什么叫一是一,二是二……你是百合网还是“世纪佳缘”派来的呀?

小军不服气道,怕我乱点鸳鸯谱是啵?你们哪个跟哪个,是老鼠看王八——对得上眼,我心里都有数。

藿香一口笑没咽下,扑哧一声,一口汤全喷在小军身上了,喘着粗气问,我们要不是老鼠,要不是王八,你是啥子呢?是不是一只王,八,蛋!

小军怨怼她,你还是一个黄花大姑娘,连门都没过,哪里生得下一只蛋咯?

五一和花肚子一道起身,左右扭住小军的臂膀,讲他错话连篇,罚他吃酒。

小军连连求饶,却被捏住鼻子,连灌了两小盅药酒。

张铁匠摆手阻止了,一脸严肃道,都坐下。待得各安其位,不吭声了,他又觉得过于一本正经了,缓缓道,论年龄,我是彬彬的爹,自然也当得你们的爹;论资历,我在学校那几年,你们也在学校,算得是你们的老师。所以你们一进来就叫我张老师好,算是懂得礼数。若讲见世面,你们都去过广州、深圳,有的去过上海,苏州,都在外面工作过,打工也是工作啵。你们见的世面肯定比我们多。今日难得的,一个是你们来帮我们做事,打镰刀。我答应过宣江学院的刘老师,要准时为他出货的。他是搞艺术的人,要这么多镰刀做艺术品,我一个是惊奇,一个是支持。我跟魏老伯是多年的老搭档,小时节在一起,公社拿工分在一起,铁匠铺打铁在一起,老了才分开。魏老伯刚才讲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扎实对对子,成个家。有了一个家,老人家才放心,子女才叫一个孝顺。你们会讲,不结婚就不孝顺么?一样的孝顺。上一辈,老人家的心思,就跟铁砧上的刀一样,敲打起来,当当响,不会拐弯的……所以咯,这次打镰刀,先是要感谢你们帮大忙,我张铁匠可以按时保质,完成一个大单的活儿。同时呢,你们男男女女在一起,这么些日子好好相处,都给我擦出几点火花来。真能结成几个对子,那就比我赚几块辛苦钱更开心。我们大家赚的钱,一起拿出来给你们摆酒咯!

座下便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掌声。

一直没开口的春梅道,张老师的一席话,真像是亲生父母讲的,句句暖心。一扭头,眼圈都红了。

这一向打铁,肖福根前后来过几次,多半是一个人过来的。每次都送来了刘老师的慰问。中秋节前送来的是几盒广式月饼。后来因为炭火告急,刘老师又不知从哪里弄到一车上好的柞树木炭,及时送到鹰嘴山。还有一个秋雨的日子,叫福根送来两盒全是洋字符的西药,说是针对哮喘有特效,把一个魏老伯感动得啧啧啧,眼角都冒出泪花来了。藿香惊问,平日里刘老师忙得脚不沾地,怎晓得我老爹有哮喘的?

今天周末福根带着晓雯一块进来鹰嘴山,通知大家,自己与晓雯先过来,刘老师随后便到。

张铁匠便招呼大家赶紧收拾一下铁匠铺,不要让刘老师看见一地邋里邋遢。

彬彬说肖助理一个前来督阵还不够,还要带一个娘子军咯。

福根纠正道,一个女人不能叫娘子军,只能称娘子。你们这里有藿香、倩倩、春梅……三个以上了,可以称娘子军了。打铁跟打仗一样,原本靠的是张老师和彬彬这样的父子兵,现在加上了魏老伯的父女兵,还有其他的娘子军,晓雯你应该给她们做一个报道呢!

晓雯点头道,这个阵仗估计先前不曾有,以后也不会有的。我有个同学在省报驻宣江记者站,我看看是不是叫他来采访一下,估计他会有兴趣。

藿香摇头道,我们姑娘家,不是打铁,主要是搞后勤的。若是他们人手不够呢,我们拣芦棘扎扫帚——也来凑个数。

小军道,你们娘子军可不是凑数的,你们来了,既是给我们补充粮草,也是给我们精神鼓励。你们娘子军在,不仅彬彬、五一和花肚子几个青皮后生一团火热,连两个老倌子也作兴是老树发芽,枯木逢春咯!

魏老伯啐他,打一张矮脚凳高过了桌子——没大没小!

藿香大大咧咧道,你呢?像倩倩这样的俊媳妇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会像是昌山庙里的泥菩萨不动心啵?

小军两眼一眨巴道,我想动心也没得条件唦,早晓得有倩倩这样清秀水灵的夫人在钓鱼,就算是头上有把刀子,我也要挣起去上钩咯!

藿香就作势拿了一把菜刀递给倩倩道,你就把刀驾到他脖颈上,看他真心还是假意?

倩倩很快斜瞟了彬彬一眼,淡淡道,我担待不起。转眼对小军道,你不怕今夜归家要跪在杉树刺上么?

他们闹腾的时候,福根和晓雯一个拍视频,一个捡拾混乱的地下。

张铁匠问到刘老师近况,福根看出他或有担心,回答,刘老师最近忙一些,但对打镰刀的进度很是关心。几乎每天都有问。他们过来拍照片和视频,不是对彬彬拍的不放心,主要是有些画面,彬彬不一定晓得,譬如男人埋头打铁,女人辛劳后勤,各种素材多拍一些才好。

张铁匠舒展的眉头,忽然一弹问,刘老师只关心进度,没有问到质量么?

福根顿时被问住了,略一停顿后道,刘老师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多帮手,怕你忙不过来,影响进度;至于质量呢,张铁匠的铺子是一个品牌,拿出来的镰刀,莫讲割禾,就是割草,割树枝都没得问题的!

张铁匠摇头道,水车车水,碾槽舂谷,一样家伙只能做一样用,我这次打的上万把镰刀都是割禾用的,要割草、割树枝,那得另外给你打咯。

福根赶紧点头道,那是的,我这里每天给刘老师上传图片和视频,包括彬彬发给我的,他人不在这里,对这里的情况可以讲是了如指掌。

张铁匠顶了一句,那你刚才还讲刘老师不晓得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帮手?

小军便起哄道,质量过硬,又如果按时或者提前完成任务,是不是要加薪啊?原先我们在深圳、东莞打工,老板是给奖励的喔!

福根窘道,这个权力不在我,我可以跟我的老板反映一下。

藿香道,是咯,现如今到处是老板,大学老师也叫老板了么?什么时候,我也有个老板好叫就好了。

小军嘴角一拉道,你不晓得吧,现如今老公都叫老板,老婆都叫老板娘。我们都晓得有一个老板娘叫魏藿香,至于她未来的老板是哪个,你肯告诉我们啵?

藿香一愣,很快醒悟过来,一对热辣辣的眼眸子朝小军脸上一扫,转过身去道,除了你小军,其他几个都可以给我叫老板!

倩倩道,还是我们藿香福气好,小猫跳到酒席上,想吃哪样拣哪样!你们几个青皮后生仔这次都要好好表现,不但要藿香对上眼,还要魏老伯相得中咯!

五一、花肚子便都起哄,讲是愿意为未来的老丈人魏老伯烧炉子,拉风箱。

彬彬也凑趣道,按顺序来,也该是我先做挑担子的沙和尚吧。

倩倩飞快地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沙和尚可以评一个优秀社员,却是没有老婆的,只有猪八戒才一天到晚想娶亲。

讲笑间,炉火升温,铁砧开打,约摸两个时辰过去,门口一声笛响,一辆银亮的丰田凯美瑞开过来了,戛然而止。

一颗发际线悄然后移、颅顶也见出偃伏的脑袋伸出驾驶室,然后是一个胖大的身躯移出门外。福根和晓雯早已快步过去,一个扶着老师,一个关闭车门。

张铁匠也摘了手套,迎上去道,才个把月没见刘老师,好像又胖了咯?

刘老师摇摇头道,真没办法,越忙越胖,我每天还在学院操场上快走一万步呢!

进得铁匠屋,福根伸出一根指头,一一介绍,刘老师跟着复念名字道,都晓得的,在福根同学发给我的图片和视频里,他都标注了。又道,我不仅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也晓得他们多半都是单身,这下好,燃烧一单炉火,成就几对良缘!

晓雯拍掌道,我们刘老师出口成对。

张铁匠似乎在等待刘老师对他所打镰刀的夸赞,墙角扯起一把干草,举刀一割两段,换一把干草,换一把镰刀,再是一割两段。

刘老师啧啧称赞,接过一把镰刀,用左手大拇指轻轻刮过,赞道,淬火均匀,手感沉实,镰齿细密,确实是好家伙。握着这样的镰刀,我都想杀入广阔的田野,收割金黄色的秋天。

魏老伯眯细眼问他,你拿粉笔头的手,会用镰刀么?

刘老师两眼一瞪,右手抄刀,左手反转,一弯腰,嚓嚓嚓,连续做了几个收割的动作。

张铁匠一翘大拇指道,漂亮,一看就晓得是作过田的人。刘老师啊,你看看我们魏老伯錾的齿,又多又密实,每把镰刀都有六七十颗齿咯。

刘老师伸出了大拇指赞道,真是用心啊!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道的农民,不过我老爹也跟张老师一样,六十年代吧,也当过几年民办教师。没得工资拿,只拿工分的那种。我打小就放过牛,耕过田,上中学之前,春插和双抢,一次也没逃脱!

倩倩问,一个农村青年,做到了大学教授,刘老师莫非是天才?要不就是有亲戚帮了你?

刘老师摇头道,我们那个渥江大村子,往前推10年,都只有我一个大学生,撒一把红花草籽到田里,任其自生自灭。我现在出来了,大概可以帮到一些亲朋好友。

福根道,刘老师当大学老师这二三十年,他们那里陆陆续续出来了不少大学生。他给家乡做了好多好事……

刘老师制止道,读书的事情,帮不了太多的忙,主要还是靠自己,不过呢,榜样很重要。为什么有的村子古代出举人出进士,一出一大群,没有的就一个都没有?这就是因为有榜样。我当年是害怕像老爹那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所以想到读书走出来。我娘呢,成日念叨,你读书不好,将来就娶不到老婆,是一根树就要栽进好土里……

忽然觉得如斯场合,这样讲不对,刘老师转圜道,其实呢,在哪里生活都一样。要是我留在乡里,可能是一个好木匠,我两个舅舅都是木匠,走村串户,好吃好喝,因为都有一把好手艺。现在手艺人中的佼佼者都在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张老师和魏老师,应该好好申报一下,福根同学,你看看行吗,推动一下?

福根马上点头道,我去找相关文件看看,如有可能,一定申报。

张铁匠和魏老伯都摆手道,老了老了,不操那个心咯!

彬彬道,两老倌子有点事做,聚在一起就开心。一身打铁手艺是不是非遗,做不做传人,他们不关心,往下传,传给哪个唦?

刘老师伸出一根指头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子头道,张老师就传给你,魏老伯就传给藿香。我也带一些大学生过来实习,挂一块宣江学院实习基地的牌子。

倩倩捂嘴笑道,那就好!铁匠世家不仅有了后生接班,也有了娘子接班!

这会儿轮着彬彬咬牙切齿瞪着她道,我看最合适接班打铁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了!

倩倩挤眉弄眼道,若是我有个老爹是铁匠,我会一天到晚把炉子烧得通红,把锤子砧子擦得铮亮,打了镰刀打菜刀,打了菜刀打斧头咯。

彬彬看出她是有意把自己和藿香捉弄到一起调笑的意思,这是他不情愿的一种感受。且无论倩倩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心里头只盛得下她。通常讲,一个女人心里装有一个心上人之时,那个人就是她全部的世界,现如今,彬彬调转来也是一样:倩倩在不在他眼门前晃动,他心头都不曾暂住过别的女人,即便是藿香这样口无遮拦、性情活泼的妹子,在他眼前也是一阵风,一片云,一渠流水,驻停不了。

彬彬一挥手道,好了,好了,谈讲归谈讲,不耽误做事情!

即刻,鼓风机和风箱一起开启,两只炉子同时烟火升腾,后生仔与娘子军一起上阵,叮叮当当的奏鸣曲,山泉一样流淌。

这场景,比在视频里看到,又是不同。刘老师顿时瞪大眼,后悔没带摄像机过来。他横举手机快速倒退,选择不同角度边拍边道,百闻不如一见,此前看了那么多图片和视频,都不如亲临现场有感觉。早晓得是这么好玩的打铁气氛,我就应该快来多来常来。

藿香道,刘老师真要晓得常来咯,不仅好玩,还有好吃的呢,我们倩倩做的竹筒酒,蒸的豆豉腊肉,都是一等一的味道!

刘老师吧嗒着嘴道,好吃,好看,好玩,有可能的话,我还要在鹰嘴山买房子或自建房子,作为一个创作基地。

福根紧跟道,是啊,鹰嘴山好山好水好寂寞,正适合老师修身养性画画写字搞艺术!

小军头一昂道,给刘老师在鹰嘴山找一房媳妇他就不寂寞了。

福根怪道,你怎么晓得我们刘老师离婚了?

小军诧道,刘老师还真是单身啊?我也是瞎猜的,鹰嘴山往东山十里地有个营山钨矿,钨矿里蔡老板的老婆是我们鹰嘴山的,蔡老板在宣江还有一个老婆咯!没有哪个不晓得,只瞒着了他老婆跟他女儿。

张铁匠不信道,这样的事情连细伢子都瞒不了,更瞒不了天瞒不了地,蔡老板老婆不想离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听她讲过,丈夫么,一丈之内是夫,一丈之外就懒管他,只要每个月有钱进账就要得。

倩倩便不屑道,要是换做我,早就一把扫帚叉他出门去咯,不要讲就是一个屁大的钨矿,就是一座金山银山又如何!我们刘老师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从不会家里留大的,外面养小的是啵!

刘老师收了手机,揩一把额头滴滴答答成线的汗珠,啧啧道,你们今天是吃到羊肉卷了,拿我放在火锅里涮是么?

众皆笑了。

平素寡言的五一不紧不慢来了一句,刘老师这么优秀的人物都要来老鹰嘴山找媳妇,就更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咯。

刘老师一愣道,不会都来,宣江学院就我一个人来,而且,等你们挑拣得剩下的,我再抱一个回去,行啵?

藿香两眼一亮,替刘老师打抱不平道,早都婚恋自由了,既然刘老师是单身,那就都在一块操场上竞争呗,哪里有让人家捡剩下了的道理!

晓雯拍掌道,听话听音,好像藿香眼前有山,心上有人了喔!

藿香并不掩饰道,我眼前只有人,没得其它。只要你我对得上眼,有屋没屋,有田没田,有钱没钱,都没得关系!屋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钱是一张一张挣到手的,只要手脚勤快,好日子迟早会脚碰脚,赶进家门来。

藿香的这番话不像是故意唱高调,却让一圈人都有些意外,魏老伯也略感吃惊,抬头看了女儿两眼。

刘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藿香问,像你这样想事的姑娘如今还多不多啊?都讲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女要嫁,算一下,房子,车子,票子,一样不能少啊……

待得鹰嘴山张家铁匠铺提前将一万把镰刀打好,田野里的晚稻已经收割完毕。

鹰嘴山海拔不高,或因四周皆山,此地的气候不仅比宣江要低个四五度,较之一二十里之外的袁江镇,也更早进入秋凉。镇上周边的晚稻已经翻晒归仓了,这里的农家田里才是收割、脱粒,再用机动三轮车一箩一箩地运回,在屋前铺上宽大的篾垫,开始晾晒。

今年打立秋以来就没怎么下过雨,有利秋收。黛青色的山边,一块块姜黄色的田地,露出一茬一茬稻禾的残梗。原先的农民会把脱粒后的禾草一捆一捆扎牢,再堆成一个高高的草垛子,留做牛的饲料。稻草垛是彬彬、小军他们年少时的记忆,孩童捉迷藏,慵懒地躺在又软又香的散发出太阳与禾草混合味道的田里,眯细眼望着远山、白云和蓝天,那是可以做白日梦的,却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现如今,一般农家都不养牛了,稻草的作用也很少了,要不留在田里,待烧草木灰,要么白送给那些讲要造纸用的人拖走——什么时节了,还用稻草造纸么?一块块的山地里好多年前就被远近的商人都买了去,杂树灌木被砍得干干净净。风吹柳一边走,全都种上了桉树和马尾松。那都是为造纸机的巨大胃口准备的。收割之后的田野,除了一群一群的麻雀还在干燥的泥土里啄食散粒的叽叽喳喳,现时的农村比原先安静得多了。

彬彬和倩倩玩起了儿时的游戏。晚饭后两人约好,一前一后出了村,相约就在自家田里,堆满稻草的某个田埂边见面。通常倩倩会背一个紫色的布袋,从里面扯出一个单人床的被单抖开,被单就降落伞一般降落了,那是楚河与汉界。两人的耍闹只要一开始,便是围绕这条界河的躲闪与进攻,藏匿与寻觅,跳跃与俯冲。无需彩排却都是步骤。一旦进入成人的嬉戏,楚河与汉界顿时消失,洒满红色碎花的被单以及被单下贮满金色阳光的禾草,转而成了祭坛,两具肉身精力充沛,如春潮饱涨的鹰嘴山水库,相互搏击而攫取,跃如却盘桓,紧张但松弛,矛盾反默契……祭奠且流连的是即将逝去的青春么?

当彬彬发现在事毕甚至就在过程之中,她会默默的堕泪,初起以为不小心把她哪儿伤到了,不停地问,不停地道歉,但见她只咬着牙关不语,却蓦然蹦出一句,你真是一个大傻子!这才反忧为喜,以更有力的拥吻和进取,来回报她的嗔怪。

后来回想,镰刀打好的那一周乃至上十天,是他俩最放松、最恣意也将在日后长久咀嚼的时节。

是不是因为玩得入迷和张狂,彬彬就忽略了老爹的需求咯?

扯白了讲,彬彬的需求主要发乎身体,老爹的需求主要发乎精神。论讲呢,万把镰刀提前打好,刘老师不仅没有拖欠一分一厘,还用一床被单洗脸——大大方方,额外多付了三千元钱,其中给张铁匠和魏老伯各一千元奖励,剩一千元,给他们一拨儿后生女崽吃一餐、喝酒抽烟。

能不皆大欢喜?!

开始是刘老师租用了一辆货车过来,将镰刀整个拖走,他自己因在外开会,没能过来,叫他的学生肖助理过来点数押车。张铁匠购买了20多个编织袋,每袋盛装500把,十把一扎,一扎一扎用禾草裹紧,怕的就是运输途中相互碰撞,撞卷了刃,撞缺了齿,撞脱了把。

二十袋镰刀整整齐齐码在大门口等待货车到来,张铁匠并未收口,为的是肖助理从副驾位跳下来,他可以一把把展示给肖助理过目。你看看这月牙似的弯钩,你看看这均匀密实的细齿,你看看这钢蓝色的淬火……这么多年没有操铁锤了,手艺一如往昔地过硬,打出来的家伙,件件经得起检视。肖助理却无心多看,只敷衍道,好好好……赶快收口,装车。待得装货,他却头也不抬,手也不伸,退到一边去拨拉手机。

看见货车颠簸着扬尘而去,张铁匠下巴一松,耷拉下来,两眼无限怅惘、又无限空洞地望着它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魏老伯站在他身边,手搭凉棚,安慰老友道,蛮好,早些拖走,我们也了却一桩心事。

后来彬彬将这一幕描述给倩倩听,倩倩垂下眼皮道,她出嫁那年,站在村头的爹也是这样的表情。那一年,她才刚19。

这么讲来,一辆白色五十铃厢式货车将一万把镰刀拖走,好比是张铁匠的女儿出嫁咯。

此之前,魏老伯一直呆在鹰嘴山,吃住在张铁匠家里,藿香陪伺在侧。只有镰刀拖走了,他才觉得自己的功德完成了。老搭档的托付,这辈子还能遭遇得到么?

几个月的镰刀打下来,两老倌子都看出来,彬彬和倩倩是互相对上眼了,藿香当然也晓得的。既然藿香都不以为意,两老把子再莫要鸡孵鸭蛋——操那份空心!

原本魏老伯收拾行李,跟了货车去袁江镇返回船坊。未料藿香想跟车去宣江看看,肖助理居然也撺掇她去宣江学院耍一回。藿香简单捡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就跟车去了。魏老伯大概还不适应女儿的抬脚就走,整一个下午的心神不宁,到晚上给她挂了电话,她说在那边耍得蛮开心,要明日上午回来。魏老伯免不了嘴里嘟嘟囔囔的。

惹得张铁匠笑他,藿香平日不出门吧,你怕她在家里菜腌过了头,酸在缸里。现时出去了呢,你又怕她一架风筝挂在树上,成了别人的伴咯!

亚洲当代艺术展,在宣江新落成的美术馆开展,展出时间为年头岁尾的最后一周。

除了国内包括港澳台的艺术家参展,还有日本、韩国、印尼、印度等亚洲国家参展。艺展甚至冲出了亚洲,欧洲来了英国两件,法国一件,还有一个小国卢森堡一件。总共45组(套)98件作品,涵盖装置、行为、雕塑、声音、影像、动画等多媒介方式。

刘老师是整个艺展活动的策划人与执行者。开幕式上,他破例穿了一身红色西装,一条蓝色洒白花的领带,站在各路领导后面,不时指使肖助理和晓雯跑东跑西。大厅里那么强劲的冷气,彬彬犹见他额头冒汗。这次开幕式,不仅彬彬领到了印制精美的邀请函,倩倩、藿香、张铁匠……凡是在铁匠铺里拿过锤,烧过火,洒过汗的男人女人,都领到了一张印有隐形镰刀的LG徽标的邀请函。这其中缺席的只有魏老伯,两个多月的捶打、炙烤和操劳,透支了一个7旬老者的体力和健康,他现时需要的是静养。可是开幕式前一天,他却毫不犹豫地放走了魂不守舍的藿香。

一个历经沧桑的老爹,不可能不从女儿的眼眨眉毛动中,窥见一池荡漾的春潮。

彬彬站在偌多的嘉宾一侧,除了和倩倩手扣手的小动作,他俩也瞥见了藿香及时给刘老师递上擦汗的纸巾,以及落落大方地接过他解下的红西装。

无限啰嗦的开幕词、贺电与贺信、领导及嘉宾讲话……总算结束了,参观开始,人流开始散入不同的展厅。刘老师一招手,鹰嘴山的一干人跟随他进了演播厅,硕大的电子画面,足足霸占了三丈宽的一堵墙。恰是打镰刀的画面!张铁匠、魏老伯,一个抡,一个錾,彬彬、小军、凯哥哥、五一、花肚子……待得倩倩、藿香、春梅一一露面,每一次都是一阵惊呼,既有大惊小怪,亦有由衷赞叹。他们都没看过自己在电视里的表情,且是在一堵宽阔的大墙上展播!

他们需要这样的放恣,即便是在需要安静的美术馆。

随后参观了两个装置艺术,一个是五花八门的铁丝缠绕球,当头空挂,还有一个既像麒麟又似龙的高可两米的不锈钢构件,逶迤而卧。

都摇头讲看不懂。

刘老师摆摆手道,不急,下一个你们就一定看得懂了!

进了一个教室般大小的厅房,一地堆满的镰刀,足有尺把厚!迎面照壁上的钉牌说明:

题目:田野。作者:刘寥廓,以及一群即将远去的铁匠。

一群来自鹰嘴山的男女观者全都惊住了,眼前的镰刀一把把全都锈迹斑斑,这是个把月前出自鹰嘴山张家铁匠屋里的镰刀么?原本一把把攥在手里,便能听得到风行嗖嗖,禾草纷纷伏偃的镰刀,怎么会褪尽幽蓝,锈蚀成一大堆破铜烂铁?!

彬彬刚问了一句,这是我们打的……家伙吗?

便闻得背后老爹鼻息咻咻,追问道,怎么?怎么全都……糟锈了?

刘老师淡定地解释道,张老师放心,不是我保管不当生锈,是有意为之咯!收到镰刀以后,我全都请人精心做旧了。刘老师手臂一挥道,这是一个意图通过镰刀表示田野,曾经存在却即将远去的田野,镰刀当然应该生锈,生锈才有无数次的收割,锈是无尽的沧桑,锈是连绵的岁月,锈也是历史的沟壑纵深……

听他这么解释一个触目惊心的锈,其他听众的表情都有一些复杂,唯独藿香眼里,从疑惑转为了崇拜。

怎么可以这样?!张铁匠呼哧呼哧喘息道,那么好的淬火的镰刀,一把把都像上过油一样铮亮,你却故意把它们做成一把把废刀了!

说着一个前仆,险些摔倒,彬彬和刘老师手快,一边一个架住老伯,扶他一旁坐下。

刘老师不紧不慢地跟他解释,既然是艺展,一切都应该服从艺术的需要。无论大或小,新或旧,美与丑,只要有艺术在主导,就是美的。在艺术家眼里,未必新的才是美的,有时候恰恰相反,譬如罗丹的《老妓女》,一个形象丑陋、枯干如柴的女人,还有梵高的《农鞋》,又脏又破……却被艺术家的手笔,点石成金,流传久远,令人震撼。

一脸胀红的张铁匠喝了藿香端上来的水,才歇匀了气道,我不管你什么美和丑,如果你能退回我那一万把新崭崭的镰刀,我就把钱都退给你好啵?!

刘老师双肩一耸,摊开两只手道,我不能返回了,我没有让他们返老还童的本事。

此时节,又陆续进来了一拨儿观众,还有几个来自日本还是韩国的老外,叽里咕噜配合着手势问,能否拍照。刘老师站起来,做了一个OK的手势道,可以,随便拍!

刘老师的外语明显不如当今的学生,他请晓雯过来做翻译。作为作者,他语速快捷地介绍了《田野》的构思、创意及表达。他当然不吝介绍身边一群“即将消失的铁匠”。除了张铁匠还坐在一旁生闷气,年轻人很快转变过来了,自觉成为了这个装置兼及行为艺术的一部分。无论老外还是内地观众,都情不自禁地举手拍掌。

等到他们送走了两三拨客人,回头一看,张铁匠不晓得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他此前坐着的长凳,已经有两三个观众在歇脚,喝水,评头论足。

刘老师若有所思道,老人家思想一时半会转不过弯子,以后我找机会再给他解释吧。

深冬的鹰嘴山飘飘洒洒地下了头一场雪,将山岭和水库妆点得分外肃穆。马尾松和毛竹林不时传来一两声脆断,弹起一片粉雪的同时,惊起一两声雀鸟的啼叫。

天晴了,因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的张铁匠,回家调理了一周,自觉好多了,才迈出家门想晒晒日头,便听得下面一声车笛。一辆银亮的丰田凯美瑞跃然而上,迎面开来。除了驾驶舱里刘老师那颗硕大的脑袋,副驾驶窗口伸出了肖助理招摇的手。

吱地一声锐叫,车子猛然就刹在了张铁匠的身边。

后座两个姑娘先下来,左边的,是抿着嘴微笑的晓雯;右边的,是一脸灿然的藿香……